晚上休息的時候,亓樂另外開了一間房,沈知行則和亓三叔住在一起。
秋日的夜晚,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亓樂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,她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沉沉睡去,呼吸均勻,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卸下重負后的輕松。
而隔壁房間,只有沈知行才知道,亓三叔整整一夜都沒睡。
沈知行睡得迷迷糊糊的醒來,卻發(fā)現(xiàn)一道人影在窗前佇立。
“三叔?”他的嗓音里還帶著初醒的沙啞。
亓三叔轉過身,“是不是聲音太大,吵著你了?”
沈知行搖搖頭,坐了起來:“沒吵著我,三叔,我是自己醒的。”
亓三叔搓了搓手指,局促地笑了笑:“一想到要見到歲歲,還真是有點睡不著了?!?
沈知行
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,來之前,在部隊那間整潔卻冷清的辦公室里,他設想得很好,很周全。要慢慢來,要循序漸進,要給孩子足夠的時間和心理空間去適應。
他甚至反復告誡自己,絕不能急,不能嚇著孩子,二十年都等了,不差這一時半刻。
可所有的理智和計劃,都在來到山城的那一刻土崩瓦解。
只要一想到他的歲歲還活著,還好好的生活著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,他就抓心撓肝的想孩子。
什么潛移默化,什么慢慢熏陶,統(tǒng)統(tǒng)不做數(shù)了。
亓三叔現(xiàn)在只想不管不顧地沖出去,沖進那片夜色里,找到那個大雜院,站在那扇門前,哪怕只是看一眼,就一眼也好啊。
親眼確定這一切都是真實的,不是他二十年來重復了無數(shù)次的幻想。
時間,太難熬了。
亓樂早上起來就看到了亓三叔滿眼的紅血絲,她嘆了口氣:“三叔,咱先吃飯,吃完飯就去找歲歲?!?
“哎,好。”亓三叔的思維頓時想被漿糊黏住,亓樂說什么他就做什么。
三人再次出門,朝著大雜院走去。
越靠近,亓樂和沈知行的心跳得越快,而亓三叔的腳步卻愈發(fā)沉穩(wěn),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大雜院的胡同口停著兩輛貨車,季聽正領著人裝貨卸貨。
看清他側臉的那一刻,亓三叔的呼吸都凝滯了,這就是他的歲歲!
此時此刻就連確認胎記都是多余的,亓三叔清清楚楚的意識到,血緣親情。
那不是照片,不是旁人的描述,是一個活生生的、會呼吸、會說話、眉眼間刻著他和妻子年輕時的影子的人!
他的歲歲。
真的還活著。
就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。
這個認知像一團烈火,在他胸腔里瘋狂燃燒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滾燙刺痛。
大壯率先發(fā)現(xiàn)了亓樂一行人,他悄悄找到胖子:“胖哥,你看那邊,那個女同志又帶著人來了,這回又多了一個。”
胖子順著大壯的視線瞇眼望過去,胡同口果然杵著仨人。
亓樂和她身邊那個男同志他認得,但旁邊還多了個生面孔――個兒挺高,身板筆挺,穿著身半新不舊但熨燙得極其板正的中山裝,渾身的氣場看著就不是普通老百姓。
那人站在那兒,眼神跟粘了膠似的,死死盯著正在指揮搬貨的季聽,那眼神復雜得呦,胖子都形容不上來,反正看得他后脊梁有點發(fā)毛。
“怎么又來了!”胖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滿臉的晦氣和不耐煩,“沒完沒了這是!屬狗皮膏藥的???”
他悄悄蛐蛐:“我看就是盯上聽哥有個車隊了,要是咱們現(xiàn)在窮得叮當響,每天討飯吃,他們還能來認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