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主任讓她三天內(nèi)拿出詳細報表時，她以為不過是“挨家挨戶問清楚”，可真跑起來才知道，這比在菜站搶十斤白菜還難。?

第一天去上河村統(tǒng)計農(nóng)閑工時，她就碰了釘子。

村頭的李大爺抱著柴禾，瞇著眼打量她手里的登記表：“姑娘，你問家里幾口人、要多少糧，是要收糧還是要加稅?。俊迸赃叺耐鯆鹨矞愡^來：“去年有干部來登記，后來糧票反倒少了，我們可不敢瞎填?！?

宋書意掏出市總供的工作證，又把菜站限量的通知遞過去，蹲在門檻上跟他們嘮了半宿――從鄰縣霜災(zāi)說到冬天斷菜的苦，從儲備糧能保供應(yīng)說到憑票買糧不漲價，嘴皮子磨破了，才讓李大爺松了口：“行，我信你一次，我家四口人，每月得三十斤玉米面、五斤白菜?！?

可更大的麻煩在后面。有些農(nóng)閑工住在深山溝里，不通自行車，宋書意只能跟著村支書走山路。

去后山的王家坳，她踩著露水出發(fā)，山路滑得直打趔趄，褲腳勾破了三道口子，到了王家坳時，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。

王大叔家的土坯房里，三個孩子正圍著一碗玉米糊糊舔碗邊，王大叔搓著手說：“俺們平時就靠挖野菜補糧，冬天野菜凍沒了，就只能少吃飯?！彼螘獍训怯洷磉f過去，鋼筆沒水了，她就用炭筆在紙上寫，手凍得直抖，連“王”字都寫得歪歪扭扭。

等她把各個街道、村莊的表收回來，又發(fā)現(xiàn)新問題：居委會報的數(shù)據(jù)和實際走訪差了近三成。有個街道的張主任怕?lián)?zé)，少報了二十戶低收入家庭，宋書意只能帶著報表再跑一趟。張主任坐在辦公室里，端著搪瓷杯慢悠悠地說：“小宋啊，多報了上面要問責(zé)，少報點穩(wěn)妥?！彼螘饧钡眉t了眼，把王大叔家孩子舔碗的樣子說給他聽：“張主任，您少報一戶，冬天就可能多一家人餓肚子。這不是穩(wěn)妥不穩(wěn)妥，是良心的事！”

張主任被她說得臉發(fā)燙，終于拿出真賬本，補全了那二十戶的信息。

那三天，宋書意每天只睡四個鐘頭，辦公室的臺燈亮到后半夜，報表堆得比她的搪瓷缸還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