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錦云攥著水杯的手還在抖,杯沿的溫水濺出來,滴在她藏青色的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她盯著季聽的側(cè)臉,那輪廓里藏著亓信中年輕時的影子,喉頭哽咽著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:“你小時候穿的那件小老虎棉襖,我還收在箱子里,本來想等你冬天穿……早知道就該早點給你帶來?!?
季聽垂眸看著地上的濕痕,沒說話,只是悄悄往唐錦云身邊挪了半步――他記得這件棉襖,亓樂之前翻照片時提過,說他三歲那年冬天,唐錦云連夜給他縫的,老虎的眼睛是用紅布剪的,爪子上還綴著小棉花球。那時候他只覺得是旁人的故事,可此刻聽唐錦云提起,心里竟像被溫水浸過,軟了一塊。
“阿姨,衣服咱們可以下次帶,先把要緊的東西收拾好?!彼螘饪闯鰵夥绽锏乃釢?,趕緊打圓場,“比如換洗衣物、糧票,還有季聽常用的那本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,路上也能看看?!?
唐錦云這才回過神,擦了擦眼淚,拉著季聽往里屋走:“對對,先收拾東西。你那本筆記,還有沈知行給你買的鋼筆,都得帶上――你爸要是醒了,看見你用他當(dāng)年用過的鋼筆,肯定高興?!?
里屋的衣柜是唐錦云剛來山城時打的,淺棕色的木頭還帶著新漆味。她打開最上層的抽屜,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衣服,最上面是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褂子,領(lǐng)口縫著塊小補丁――那是季聽之前在大雜院常穿的。唐錦云拿起褂子,手指摩挲著補丁,聲音輕得像嘆氣:“這還是上次你搬煤球蹭破了,我給你補的,你說補丁丑,卻天天穿著……”
季聽的喉結(jié)動了動,伸手接過褂子:“不丑?!彼苌僬f軟話,這兩個字說得又輕,唐錦云卻瞬間紅了眼,趕緊轉(zhuǎn)過身去翻箱子,嘴里念叨著“還有你的襪子,要帶兩雙厚的,京北比山城冷”。
宋書意幫著亓樂收拾東西,亓樂的帆布包不大,里面只裝了兩件襯衫、一本筆記本,還有給沈知行留的半塊芝麻糖――那是前幾天宋書意給她的,她一直沒舍得吃?!氨緛硐朐谏匠嵌啻囎樱纯炊斓难?,”亓樂捏著芝麻糖的糖紙,聲音發(fā)悶,“沒想到……”
“等亓叔叔好了,咱們再一起看雪?!彼螘馀牧伺乃氖直常抗庠竭^窗戶,看見季聽正幫唐錦云搬箱子,他的動作很輕,怕碰著箱子里的東西――那箱子里裝的都是唐錦云帶來的舊物,有季聽小時候的玩具、亓信中的軍功章,還有一家人失散前的合影。
第二天清晨,天還沒亮透,沈知行就拿著四張火車票回來了。票是綠皮火車的硬座,邊角還沾著點油墨?!白钤绲木褪沁@趟,早上七點發(fā)車,到京北得明天下午?!彼哑狈纸o眾人,又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糧票,“我去供銷社買了點饅頭和咸菜,路上吃?!?
宋書意特意起了大早,騎著自行車來送他們?;疖囌镜膹V播喇叭里正放著《東方紅》,站臺上擠滿了人,有的扛著行李,有的抱著孩子,說話聲、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,卻蓋不住唐錦云的焦慮――她時不時看手表,手指攥著火車票,指節(jié)都泛了白。
“到了京北記得給我拍電報?!彼螘獍岩粋€布包遞給季聽,里面是她連夜炒的瓜子和兩本新的筆記本,“瓜子路上吃,筆記本……你要是想記點什么,就用得上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