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長串短點射,子彈撕裂空氣的聲音在上空飛過。
直到這時,陳國濤那因為憤怒和缺氧而快要炸開的大腦,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。
是陳鋒,救了他。
機槍的咆哮聲停了,夜空下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,和幾十顆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。
陳鋒松開了手。
陳國濤猛地抬起頭,像一條瀕死的魚,大口地呼吸著,咳出滿嘴的泥水?!翱取瓤瓤取?
他轉過頭,那張沾滿泥污的臉上,眼神復雜地看著同樣趴在身邊的陳鋒。
陳鋒沒看他,只是死死地盯著側面土坡上那個黑洞洞的槍口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(fā),幾乎耗盡了他好不容易才積攢起來的一點體力。
“都他娘的趴在地上干什么!等死嗎!”
高大壯那失真的怒吼,通過擴音器,如同滾雷般在訓練場上空炸響。
“以為這是在演習?是在過家家?我實話告訴你們!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,狠狠扎進所有人的耳朵里,“狼牙,每年都有死亡指標!不是戰(zhàn)斗傷亡!是訓練死亡指標!”
“怕死的!現在就可以滾蛋!我們狼牙不留孬種!”
這句話,比剛才那串擦著頭皮飛過去的子彈,還要讓人膽寒。
整個障礙場,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訓練死亡指標……
這幾個字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在每個人的神經上。
他們是兵王,是精英,可他們也是人。
他們在心里安慰著自己,自己不怕在戰(zhàn)場上和敵人真刀真槍地干,可是想到自己會死在選拔的訓練場上,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。又忍不住恐懼!
“哐當?!?
不遠處,傳來一聲金屬落地的輕響。
一個列兵,松開了手里的步槍。他整個人都在發(fā)抖,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。
他慢慢地從泥水里爬起來,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土坡上那挺黑洞洞的機槍,又看了看終點的方向,眼神里最后一點光,熄滅了。
他什么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轉過身,深一腳淺一腳地,朝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。
他的退出,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。
“我……我退出……”
“我也退出……”
恐懼是會傳染的。
又接連有好幾個人站了起來,選擇了離開。他們的背影,在探照燈的強光下,被拉得又細又長,充滿了蕭瑟和狼狽。
高大壯就那么冷冷地看著,沒有阻止,也沒有嘲諷。
陳鋒的視線從那些離開的人身上收回,他撐起身體,對還在發(fā)愣的陳國濤低聲說了一句:“走!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雙肘發(fā)力,繼續(xù)像一條蜥蜴,貼著地面朝前爬去。
陳國濤被他這一聲喊回了魂。
他看了一眼陳鋒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土坡上那挺隨時可能再次開火的機槍,眼底的震驚和后怕,最終被一股更濃烈的狠勁所取代。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,咬著牙,也跟了上去。
“噠噠噠噠噠!”
機槍聲再次響起,但這一次,再也沒有人抬頭,也沒有人遲疑。
所有還留在場上的人,都像瘋了一樣,用盡全身的力氣,手腳并用地在泥水和碎石間匍匐。
他們把自己的身體壓到最低,恨不得能鉆進地里去。
恐懼并沒有消失,它只是被壓進了骨髓里,轉化成了一股求生的本能。
爬出低樁網,緊接著是搖搖晃晃的獨木橋,深不見底的壕溝,和散發(fā)著惡臭的泥潭。
機槍聲,始終像催命的鼓點,在他們耳邊時斷時續(xù)地敲著。
鄧振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過最后一堵高墻,整個人像一袋面粉,重重地摔在了終點的沙地上。
他趴在那兒,一動不動,只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緩過勁來,扭過頭,看著緊隨其后跳下來的陳鋒,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。
“我艸……刺激……太tm的刺激了……”他喘著粗氣。
陳鋒沒理他,只是撐著膝蓋,彎著腰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肺部火辣辣地疼,像被灌了一肚子辣椒水。
史大凡是第四個完成的,他落地后踉蹌了兩步,扶著墻才站穩(wěn)。他看了一眼鄧振華,又看了看陳鋒和陳國濤,最后還是選擇不去打趣鄧振華了!
陳國濤緩了緩,他走到陳鋒面前,嘴唇動了動,那張剛毅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一種混合了感激和愧疚的復雜神情。
“剛才……”
“都是兄弟。”陳鋒打斷了他,聲音不大,卻很清晰,“換了你,也會這么干?!?
陳國濤看著他,重重地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什么。有些謝意,不用說出口,記在心里就行。
當最后一個人也從障礙場里爬出來時,夜已經深了。
高大壯走了過來,看著這群活像剛從泥石流里被刨出來的幸存者,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嚴肅表情。
“很好?!彼c了點頭,擴音器里傳出的聲音,聽不出半點贊許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