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話條理不甚清晰，帶著孩童特有的混亂和恐懼，但更顯真實。玄奘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，心中疑云雖未全散，但憐惜之情更甚。

玄奘望著男孩腿上那道翻著紅痕的傷口，又看著他攥著自己僧袍、指向林深處黑暗的小手――那手指抖得像秋風(fēng)里的落葉，連帶著小小的身子都在簌簌發(fā)顫，哭啞的聲音里裹著的恐懼，像冰碴子似的蹭著人的心。他心里那點殘留的疑慮，被翻涌上來的憐惜徹底沖散了。他輕輕掙開孫悟空虛虛攔著的手――孫悟空終究是不敢對師父用強的，溫聲勸道：“悟空，就算這中間真有古怪，為師也不能看著一個孩子在這深山里遭難不管。先把他救下來，問清楚情形便是。真有妖邪，難道我們四個人，還護不住一個孩童么？”

說著他已經(jīng)快步走到灌木叢邊蹲下身，指尖小心去解纏在男孩腳踝上的枯藤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男孩抽噎著抬眼，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，眼里全是依賴和感激，可小小的身子還是因為害怕，抖得停不下來。

孫悟空心里的警兆已經(jīng)響得像敲鑼，卻沒法硬攔著師父，只能寸步不離跟在身后，火眼金睛死死釘在那男孩身上，連他眼尾沾的淚、嘴角抖的弧度都不肯放過，只想從那點細碎的動靜里，揪出破綻來。

枯藤剛解開，玄奘看著男孩腳踝腫得發(fā)亮的紅痕，正想把他抱起來哄哄，孫悟空忍不住又往前湊了半步――他實在不放心，哪怕收斂了周身的銳氣，那常年降妖伏魔養(yǎng)出來的凌厲氣息，還是像刀似的刮了過去。

那男孩像是被豹子盯上的兔子，渾身猛地一僵，發(fā)出一聲細弱卻尖銳的驚叫，一頭就扎進了玄奘懷里，小手死死攥著玄奘的僧袍，把臉埋得嚴嚴實實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：“怕……怕！那個毛臉爺爺?shù)难劬l(fā)光……好可怕……像要吃了我！爺爺救我！”

玄奘頓時便覺得是孫悟空嚇著了孩子，臉上露出些不悅，轉(zhuǎn)頭輕聲斥道：“悟空，靠得太近了，收著些氣息，看把孩子嚇成這樣。”他一邊拍著男孩的背安撫，一邊伸手去抱他。

豬八戒在旁邊看著，見孩子哭得可憐，又見師父埋怨猴哥，便也湊了過來，把自己的大臉努力擠成個和善的模樣，甕聲甕氣地哄：“娃兒別怕別怕，那毛臉的是我?guī)熜郑褪情L得磕磣了點，心眼實誠著呢！來來來，讓豬伯伯看看你這小腳丫……哎喲，腫得跟發(fā)面饃似的！”

他伸著蒲扇似的大手，想去摸男孩的頭，可他就算化著人相，那股經(jīng)年成妖的憨莽兇氣也散不干凈，男孩抬眼瞟了他一下，竟嚇得往玄奘懷里縮得更緊，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他，哭的聲音也更大了。

孫悟空被師父喝了一句，又見男孩這反應(yīng)，心里的憋悶和疑慮快炸成了煙花，他強壓著怒火往后退了半步，可目光還是像釘子似的，牢牢釘在男孩身上――就在那孩子縮在玄奘懷里偷瞟豬八戒的瞬間，他看見了！那眼里閃過的一絲冰冷和算計，快得像流星劃過，可還是被他的火眼金睛抓了個正著！

“師父！快放下他！”

孫悟空再也顧不上別的，厲聲大喝，金箍棒已經(jīng)“唰”地一聲握在了手里。

可他的聲音剛落，異變已經(jīng)生了！

那還依偎在玄奘懷里的男孩，臉上的怯懦像被風(fēng)刮走的霧，瞬間褪得干干凈凈，嘴角咧開一個笑――那笑絕不是人類孩童能有的，帶著種惡毒的得意，像淬了毒的刀。他的身子軟得像沒有骨頭，猛地一扭一彈，根本不是要攻擊，反倒像條滑溜溜的泥鰍，從玄奘懷里滑脫出來，足尖在地上一點，便向后飄出了數(shù)丈遠！

幾乎是同一剎那――

“唰啦啦――！”

一張不知什么時候藏在頭頂樹冠里的巨網(wǎng)，猛地落了下來！那網(wǎng)的顏色和枯藤一模一樣，混在枝葉里半點痕跡都看不出來，大得能蓋住方圓數(shù)丈的地方，網(wǎng)的邊緣綴著一串非金非石的黑色墜子，下落的時候帶起凄厲的風(fēng)聲，快得像雷霆劈落！

玄奘剛因為男孩突然掙脫愣了神，豬八戒還彎著腰湊在旁邊，笑容僵在臉上，沙悟凈雖然一直警惕，可注意力也被男孩的異動和孫悟空的厲喝勾走了一瞬。

就是這短短一瞬的空隙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