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悟空這句“不好下手”,道盡了師徒四人此刻的進(jìn)退兩難。
女王金口玉,說不見便是不見。整座驛館被守得鐵桶一般,水泄不通。那些宮女侍衛(wèi),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間女子,一個個低眉順眼,禮數(shù)周全,口口聲聲“奉王命保護(hù)圣僧安全”,可那按在刀柄劍柄上的手,那眼神里的警惕與疏離,卻比任何兇神惡煞的妖怪都讓孫悟空頭疼――法術(shù)再厲害,總不能朝著這些頂著“王化之民”帽子的女流之輩揮下去。傷了凡人,壞了佛門慈悲,這西天取經(jīng)的路,怕就真的走不下去了。
豬八戒一開始還怨聲載道,罵罵咧咧說這女兒國是個“吃人不吐骨頭的溫柔坑”,可幾天下來,竟?jié)u漸變了心思。每日送來的齋飯愈發(fā)精致,素雞素鴨做得比葷腥還勾人,偶爾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鮮果點心,說是“王上體恤發(fā)高僧們路途辛苦,特意賞賜”。驛館里伺候的宮女,雖不敢多,可眼波流轉(zhuǎn)間,對這位“大唐御弟”的好奇與那點難以喻的期盼,幾乎要從眼角眉梢溢出來。
這日趁著送齋的宮女退下,豬八戒腆著圓滾滾的肚子湊到唐僧跟前,小眼睛滴溜溜轉(zhuǎn),滿是攛掇:“我說師父,您瞧瞧,這女兒國上上下下,對您那是真沒話說!山珍海味管夠,綾羅綢緞任穿,那女王陛下,雖說留咱們是借口除妖,可這吃穿用度,哪樣虧待了?依老豬看,那陛下對您……嘿嘿,未必全是強留,怕是真有幾分真心實意在里頭?!?
“呆子!滿嘴胡吣什么!”孫悟空一巴掌拍在豬八戒后腦勺上,氣得齜牙咧嘴,火眼金睛里滿是怒火,“你看不出來?這是糖衣炮彈!軟刀子殺人不見血!想把師父困在這溫柔鄉(xiāng)里,磨掉他取經(jīng)的道心!還取個屁的真經(jīng)!”
沙僧悶頭整理著早已捆好的行李,一遍又一遍,甕聲甕氣地接了句:“二師兄,大師兄說得對。咱們是出家人,西行取經(jīng)才是正途,斷不能在此地耽延誤事。得想辦法走?!?
“走?怎么走?”豬八戒揉著生疼的后腦勺,撇了撇嘴,一臉的無可奈何,“打又不能打,說又說不上話。那女王鐵了心要留師父,宮門都進(jìn)不去,我看不如……”他偷眼覷了覷閉目誦經(jīng)、面無波瀾的唐僧,壓低了聲音,神神秘秘道,“不如……將計就計?”
孫悟空瞬間瞪圓了眼:“什么將計就計?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?”
“你聽我說啊!”豬八戒來了精神,湊得更近了些,聲音壓得更低,“女王不是說要‘成婚’才能見嗎?咱就讓師父先‘答應(yīng)’她!等進(jìn)了宮,見了面,師父那張嘴,能把死的說成活的,到時候再跟她曉之以理,陳明利害,說不定就能說通了呢?總比現(xiàn)在干耗著強!”
“餿主意!簡直是狗屁主意!”孫悟空斷然否決,氣得跳腳,“師父乃是十世修行的之人,清譽比性命還重!萬一她說不通呢?萬一那女王用強,生米煮成熟飯呢?”
“清譽清譽,能當(dāng)飯吃?”豬八戒嘟囔著反駁,“取經(jīng)路上風(fēng)餐露宿,鉆山洞睡草窩,幾時講過清譽?再說,師父不是常說‘心中有佛,處處凈土’嗎?只要師父禪心堅定,逢場作戲,怕什么?總好過被一直關(guān)在這籠子里要強!”
兩人你一我一語,吵得不可開交,唾沫星子橫飛。一直閉目靜坐、沉默不語的唐僧,卻緩緩睜開了眼。
他垂眸看向腕間的烏木念珠,女王的“不見”,與其說是賭氣,不如說是一種滴水穿石的耐心――她在用整個西梁女國的力量,織就一張溫柔而無形的羅網(wǎng),等著他心甘情愿地落入其中。
孫悟空的辦法是硬闖,可對著一群手無寸鐵的凡人女子,他終究束手束腳,且勢必引發(fā)大亂,傷及無辜,違背佛門慈悲的本心。沙僧性子老實,只會跟著著急,想不出半分計策。豬八戒這主意……荒唐,離譜,卻偏偏是眼下唯一能破開僵局、得見女王的途徑。
屆時,那“心中早有所屬,唯系取經(jīng)大業(yè)”之,又該如何自處?
他捻動念珠,裂縫硌著指尖,微微發(fā)疼。宿緣舊劫,因果循環(huán)……這西梁女國,究竟藏著他哪一世的未解之因?
“八戒?!碧粕鋈婚_口,聲音平靜無波,卻瞬間壓下了兩人的爭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