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幾人面露驚惶，頻頻倉皇回望，仿佛身后有噬人惡鬼緊追不舍。

胯下駿馬鼻息沉重如雷，蹄聲滯重如鼓，油亮的毛發(fā)間，已滲出絲絲血汗，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。

騎兵中，一名面色冷峻，身形削瘦的甲士伸手摸了摸馬頸上凌亂汗?jié)竦淖酌?，看著掌間殷紅的血跡，不由眉頭大皺。

冷峻甲士猛地一緊手中韁繩，沖著前方首領(lǐng)喊道：“單隊正！戰(zhàn)馬奔行已久，力竭難繼！你我尚能支撐，再這般跑下去，戰(zhàn)馬非要活活累死不可！”

單隊正恍若未聞，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馬股上，座下戰(zhàn)馬吃痛，四蹄翻飛更急。

冷峻甲士等了片刻，不見回應(yīng)，耳中只聞自己坐騎粗重如風(fēng)箱般的喘息，仿佛下一刻便要力竭倒地。

他目光一厲，腮邊肌肉繃緊，正要再次厲聲詰問。

“下馬休整，僅一刻鐘。”

一個沙啞聲音驀然響起，如同鈍刀刮過生鐵，又似喉嚨里堵著沉重鉛石，聽得人心頭煩悶欲嘔。

戰(zhàn)馬尚未完全停穩(wěn)，冷峻甲士已迫不及待地翻身躍下。

他迅捷地從行囊中掏出一塊干硬麥餅，隨即又從腰間束帶深處，取出一粒色澤暗紅的丹丸，再將丹丸捏碎，仔細摻入麥餅之中。

一手輕撫戰(zhàn)馬顫抖的脖頸鬃毛，一手將摻了血藥的麥餅遞至馬嘴前。

看著戰(zhàn)馬大口咀嚼吞咽麥餅，他緊鎖的眉頭才略微舒展了一分。

“娘的！馬源！”

隊伍中，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響起，打破了短暫的沉寂。

只見一個身材五短三粗、面色蠟黃的猥瑣矮漢，正瞪著一雙綠豆眼，死死盯著馬源手中麥餅，臉上滿是肉疼與憤懣。

“軍府每月才賜下七八粒血藥，老子都是掰開了揉碎了，每天只舍得吃半粒吊命！你他娘的倒好，竟拿這寶貝疙瘩喂馬？暴殄天物！暴殄天物?。　?

他唾沫橫飛，越說越是激動，嗤笑道：“嘿！你自個兒姓馬，對戰(zhàn)馬好得跟孝敬親爹親娘似的，該不會上輩子是野馬投胎的吧？哈哈哈！”

他腰間左右各別著一把制式橫刀，因他笑的前仰后合而劇烈晃動著。

一行七名甲士，卻只有六匹戰(zhàn)馬。

唯獨這矮漢無馬，先前一路皆是與人共騎。雖戰(zhàn)馬雄壯，馱兩人亦不算艱難，但他矮小身軀擠在別人身后，心中早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(fā)泄。

矮漢見馬源如此糟蹋好東西，又素知馬源性情沉悶寡，頓時按捺不住，出譏諷，只圖一快。

若在平日，他這般謔浪嬉笑，隊伍里總有人跟著起哄喧鬧幾句。

然而此刻，眾人剛從一場慘烈惡戰(zhàn)中僥幸逃生，一行二十余精騎自蕩煬山出發(fā)，如今僅剩這七人六馬，人人帶傷，個個疲憊，心中滿是同袍慘死的悲憤與劫后余生的驚悸，哪里還有半分嬉鬧的心情？

矮漢自己的戰(zhàn)馬也是喪命于那場惡戰(zhàn)，若非他身形滑溜躲閃得快，怕也早被亂箭攢射成了刺猬。

他一路亡命奔逃數(shù)百里，狼狽不堪，此刻借機拿馬源撒氣，倒像是出了一口胸中惡氣。

馬源不善辭，只冷冷瞥了矮漢一眼，依舊專注照料著自己的戰(zhàn)馬。

其他人或抓緊時間閉目調(diào)息，或默默檢查擦拭兵刃甲胄，對矮漢的聒噪充耳不聞，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。

矮漢討了個大大的沒趣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見無人理會自己，心中更是無名火起，暗罵道，這敗仗又不是老子打的，一個個擺著張死人臉給誰看？

他悻悻然閉上了嘴，卻也無事可做，只得在眾人休憩的林邊空地上，煩躁地來回踱步。

他們落腳之處，正在一片茂密樹林的邊緣。

林深葉茂，郁郁蔥蔥，隱約傳來啾啾鳥鳴之聲，清脆悅耳。

矮漢側(cè)耳聽著，喉結(jié)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，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
自深入西陵原以來，軍令森嚴(yán)，一日三餐，唯有清水與硬得硌牙的麥餅，月余不知肉味，嘴里早已淡出個鳥來。

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林子，在他眼中簡直成了藏滿珍饈的寶庫。

正巧趁這點空暇，溜進去打幾只山雞野兔打打牙祭，想必也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
矮漢眼珠一轉(zhuǎn)，計上心來。

他幾步走到那位盤膝而坐、正閉目養(yǎng)神的中年甲士面前，臉上堆起諂媚笑容，低聲道：“隊正，蕩煬山那幫蠻子給的地圖，只畫到印月谷一帶就沒了。這附近地勢如何，咱們?nèi)徊恢?。屬下愿為前?qū)，進林子探探路徑，萬一后面那妖女真追了上來，咱們也好尋個退路，您說是不？”

單隊正雙目緊閉，過了幾息，才從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個字：“嗯?！?

“屬下遵命！”矮漢心中竊喜，面上卻是一副鄭重其事。

他雖身材矮小，動作卻異常靈活矯健，如同林間慣熟的猿猴，幾個迅捷的騰躍閃轉(zhuǎn)，身影便沒入幽深的密林之中，不見了蹤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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