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崇天厚與他有毀家滅族之仇,自己身殘落魄,小妹幽禁深殿,皆拜此人所賜。
若能得報大仇,親眼見到仇人跪地求饒,崇順心中快意如潮涌,再難抑制。
他正欲挺直腰板應答老祖宗,殿外忽傳來一陣輕碎腳步聲。
崇順知是崇高玥回返,心頭一凜,慌忙躬身塌背,跪伏在地,頓時噤若寒蟬。
圣姑崇高玥,乃上代酋長親妹,崇天厚的嫡親姑母,論親疏遠近,比他更近一層。
崇高玥輕步走入殿中,目光掠過五體投地的崇順,卻未做停留。
“稟老祖宗,”她聲音輕柔,“克武營帳突發(fā)異變,險些傾覆東城。大酋長恐有強敵潛入,不敢擅自決斷,特來懇請老祖宗出手相助,或遣神殿護衛(wèi)前往探查?!?
大巫嘶聲道:“克武親軍兵強馬壯,大酋長素來倚重,自當能平定外患,何須老朽多此一舉?”
崇高玥神情淡漠:“東城戰(zhàn)事慘烈,克武親軍死傷枕籍,幾近全軍覆沒。大酋長憂心那強敵是針對崇氏而來,故而特來求援。”
大巫冷聲問道:“大酋長此刻可在殿外?”
“大酋長坐鎮(zhèn)金帳,只遣了一位族老前來通傳?!背绺攉h垂首應答。
大巫冷哼一聲,語帶譏嘲:“大酋長不聽老朽之,終自食惡果。事到如今,他無膽直面大敵,卻處處防備老朽,不忠不孝,何以為君?”
他寬大袖袍一拂,探出一只枯枝般的手,直指崇順:“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;神器更易,在民在賢!天順,崇氏這副重擔,你可愿接下?”
崇順聞,頓時磕頭如搗蒜,連稱不敢。
他態(tài)度驟變,其因有二。
一來崇高玥對他兄妹恩重如山,當面謀算其親侄,實在有失體面,良心難安;
二來那強敵竟能屠盡克武親軍,連崇天厚這等強人都束手無策,他又豈有能力應對?
此刻崇順早已沒了奪權復仇的暢快,滿心皆是臨危受命的惶恐。
見老祖宗那根枯指仍指向自己,他慌忙解釋,自稱才疏德薄,且圣姑于己恩重,實在不敢窺伺神器,懇請老祖宗另擇賢能。
不料崇高玥卻開口道:“你有此心,足見忠厚。崇天厚雖是我親侄,然其弒父屠兄,暴虐無道,惹得天怒人怨,方招此劫。你若能挺身而出,于崇氏而,也是大功一件?!?
她頓了頓,又道:“況且這是老祖宗的恩典,豈容推辭?”
不待崇順回應,她轉向大巫,盈盈一拜:“老祖宗明鑒,天順不愿受命,一是心系胞妹,無暇分心族務;二是根基淺薄,縱有心抗敵,也無力回天。”
“高玥斗膽建,請老祖宗先將崇天晴釋出神殿;再派神殿護衛(wèi)剿滅強敵。待局勢穩(wěn)定,天順威信既立,便可順理成章令崇天厚退位讓賢?!?
大巫頷首贊許:“善!玥丫頭思慮周詳,如此既可免卻刀兵之災,也能保全崇氏血脈。”
罷,他袍袖一拂,一枚泛著慘綠幽光的銅符破空而出,直向殿門方向射去。
崇高玥袖袍微動,纖手輕探,穩(wěn)穩(wěn)接住銅符,當即轉身欲行,準備依計行事。
崇順聽得這番安排,只覺胸中熱血翻涌。
不僅族長之位唾手可得,更能將小妹救出牢籠,當下喜難自抑,也顧不得磕頭謝恩,踉蹌起身,便要隨姑姑同去。
方才邁出兩步,卻被崇高玥橫臂攔下。
“神殿護衛(wèi)即刻便要往城東剿敵,刀劍無眼,你又不通武藝,莫非要去送死不成?”崇高玥柳眉微蹙,聲音雖輕卻自含威儀,“稍后我自會帶天晴來此,你且安心等候便是?!?
崇順見姑姑處處為自己著想,不由脫口道:“天順雖資質平庸,卻向來重諾,今日誓,天地共鑒!若違此誓,管教崇天順五雷轟頂,萬劫不復!”
崇高玥自是知曉他所指何事,卻只淡然一笑,并不放在心上:“你該謝的是老祖宗?!?
說話間眸光微轉,瞥向形銷骨立的大巫。
崇順頓時醒悟,連忙轉身撲跪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石磚上,“砰砰砰”三響猶如擂鼓:“老祖宗恩同再造!日后但有差遣,天順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大巫聽得此,喉間發(fā)出沙啞笑聲,似夜梟啼鳴,在大殿梁柱間回蕩不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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