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事安排妥當,蓋硯舟這才緩緩轉(zhuǎn)身,抬首向遠空眺望。
只見甫懷道人虛立于高天之上,周身一點玉光璀璨奪目,大袖隨風(fēng)飄擺。
方才那場惡戰(zhàn),于他而竟似清風(fēng)拂面,看不出半分狼狽。
蓋硯舟目光閃爍,心下暗凜。
他歷經(jīng)世故,豈會不知困獸猶斗的道理?
這道人雖重傷在身,氣勢反倒更勝從前,此刻若貿(mào)然出手,非但占不到便宜,反而可能陰溝里翻船。
“蓋道友已然見識過這位甫懷道長的手段,”孟烈山雙手負后,氣度沉凝,同時仰望高天,“可有興趣前去與他切磋一番?”
蓋硯舟搖頭輕笑:“我確有此意,然事涉生死,不可草率。況且若拖延日久,讓那兩名小輩逃得過遠,我那追魂晶玉便也無用武之地。”
他轉(zhuǎn)頭望向孟烈山,溫聲道:“依我看,不如你我一同出手?!?
不待孟烈山回應(yīng),又對胖道人吩咐道:“師弟稍安勿躁,待我與孟兄纏住那甫懷道人,你可見機行事,切莫猶豫?!?
。。。。。。
風(fēng)高月冷,煙霾氤氳。
密林深處,古木參天,虬枝盤結(jié)。
清冷月華自枝葉縫隙間篩落,在林間地面暈開一片斑駁破碎的光影。
倏然間,一道流光以不可思議的疾速撕裂濃霧,蕩開層層疊疊的繁枝密葉,在林間飛馳而過。
所過之處,林木如浪翻涌,簌簌倒伏。
羽幼蝶雙眸輕闔,靜靜倚在顧惟清肩頭。
她雙手交疊于胸前,十指間不斷涌出絲絲縷縷的柔風(fēng)清氣。
二人周身明光璀璨,將重重霧瘴隔絕在外。
那些垂落的枝葉尚未觸及衣角,便被無形氣浪震為齏粉。
羽幼蝶忽地睜開秀眸,長睫微顫,似蝶翼輕拂。
顧惟清察覺她神色略顯疲憊,下頜輕輕抵住她的發(fā)髻,溫聲道:“若是累了,便歇一歇。我法力尚且充裕,那些人一時半刻追不上來?!?
羽幼蝶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聲若春風(fēng)拂柳。
過了半晌,她氣色稍復(fù),貼著顧惟清的胸膛,輕聲問道:“我們不管甫懷道長嗎?”
顧惟清搖頭道:“此戰(zhàn)已然失機,我們留在那里非但無益,反而會成為道長的拖累?!?
“那些邪修定不會善罷甘休。若能引一人來追,道長那邊的壓力也能減輕幾分。”
羽幼蝶細細思量,覺得此在理,一直緊繃的心弦終于稍稍松弛。
就在這時,身后原本萬籟俱寂的密林突然爆發(fā)出連片嘈雜的嗡鳴,似有萬千惡物蠢蠢欲動。
羽幼蝶驀然回首,頓時花容失色。
但見一團翻涌滾動的濁流,裹挾著深沉煙霾,如猙獰巨獸直沖云霄,瞬息間便將天上皎月吞沒。
林隙間最后一絲清輝也消散無蹤。
整座密林仿佛掀起了驚濤駭浪,濁流煙霾所過之處,那些歷經(jīng)滄桑的參天古木紛紛爆燃。
自根系而起,細密裂痕層層迸裂,樹皮簌簌剝落,露出內(nèi)里焦黑的樹干。
煙霾狂舞肆虐,不過轉(zhuǎn)眼工夫,巨木便化作蕭蕭黑灰,頹然傾塌。
蟄伏在藤蔓腐葉間的毒蟲蛇蟻,尚處酣睡之中,便被煙霾蝕穿甲殼,軀體化作青灰,零落滿地。
顧惟清與羽幼蝶所化流光,在這鋪天蓋地的濁流面前,猶如螢火之于皓月,顯得渺小不堪。
光華明滅閃爍,勉力掙脫濁流糾纏,好不容易拉開些許距離。
不料煙霾轟然暴漲,那點微光連掙扎都來不及,便徹底被吞沒。
濁流翻騰不息,隱約可見一道臃腫身影在煙霾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
胖道人張開厚唇,發(fā)出刺耳的尖笑,望著整座密林在他的淫威下戰(zhàn)栗,臉上盡是得意之色。
他背靠昏沉天幕,大袖猛地一揮,洶涌濁流煙霾頓時分作兩股,滾滾蕩蕩,盡數(shù)匯入袖中。
此刻,方圓數(shù)百丈內(nèi),草木生靈盡數(shù)灰飛煙滅,只余一片死寂。
刺鼻燎煙四處彌漫,偶有枯木爆裂的噼啪聲響起,仿佛密林垂死的哀鳴。
胖道人欣賞著自己造就的這片死域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一甩寬大袖袍,本想瀟灑地負于身后,可忽然想起,這是孟烈山慣常的姿態(tài),連忙“呸”了幾聲,轉(zhuǎn)而將雙手交叉,攏入袖中。
胖道人瞇著一雙細眼,四處逡巡。
待他目光落至地面上,只見尚存數(shù)十根粗壯的木墩。
這些木墩歷經(jīng)煙霾侵蝕,里里外外俱成焦炭,卻依舊屹立不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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