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思禮神色肅穆,沉聲道:“三十年前,在下有一位表兄,隨顧將軍遠征西陵原。十年前天門關(guān)內(nèi)外音信斷絕,可憐我姑父姑母年事已高,至今不知親子生死下落,只怕到死也難以瞑目?!?
罷,他眼圈微紅,側(cè)首望向江流,強抑心緒。
顧惟清神色一正:“敢問楊都尉表兄名諱?”
楊思禮連忙回道:“姓程名振。”
隨即緊張地看著顧惟清。
當年妖禍何等酷烈,關(guān)內(nèi)四城險些盡數(shù)淪陷,明壁城孤懸萬里,處境當更為艱難。
如今顧惟清安然回返關(guān)內(nèi),卻從未及明壁城境況,他也不敢去問,生怕聽聞噩耗。
是以思前想后,幾經(jīng)猶疑,此刻終于問出口。
顧惟清面色稍緩,溫聲道:“程振乃是我明壁東衛(wèi)城鎮(zhèn)守校尉,我回返關(guān)內(nèi)不久前,程校尉率軍守城,擊潰妖物侵襲,立下赫赫戰(zhàn)功,此刻當安然無恙?!?
“好!好!多謝公子告知!”楊思禮聞,面上憂色盡掃,激動之情溢于表,“我姑父姑母聞此訊息,必定老懷暢慰!”
他旋即輕輕一嘆,悵然道:“兩位老人家已過古稀之年,也不知此生能否再見表兄一面?!?
顧惟清面向滔滔江流,目光深邃,似能穿透萬里煙波,淡聲道:“會的?!?
聲音雖輕,卻自有股令人篤信的力量。
楊思禮心頭一熱,重重點頭。
眾人在江邊等了兩刻鐘,東河橋那頭仍不見楊瑩身影。
顧惟清端坐馬上,神色雖無絲毫不耐,身側(cè)戴勝、戴征伯侄二人,卻是面目肅然,眼神銳利,時刻拱衛(wèi)顧惟清左右,麾下游騎哨探更是四散巡梭,如臨大敵。
楊思禮見此陣仗,只覺此二人大題小做。
棲云渡乃靈夏腹心之地,素來太平無事,何必如此戒備?
可轉(zhuǎn)念想起昨日克武親軍借端生事,險些釀成大禍,戴勝此時這般慎重,倒也情有可原。
可轉(zhuǎn)念想起昨日克武親軍借端生事,險些釀成大禍,戴勝此時這般慎重,倒也情有可原。
終歸是自家小姑姑耽誤啟程時辰,楊思禮面上過意不去,向顧惟清告罪一聲,揚鞭策馬,奔回官署,查看小姑姑因何延誤。
戴勝見楊思禮離去,知他前去催促,稍后當能啟程,面色稍霽。
他之所以如此著緊,主要是重光營覆滅一事,一直沉甸甸壓在心頭,克武親軍生亂尚在其次。
顧公子自關(guān)外歸來,已至靈夏地界,仍然掩飾身份,途中必曾遭遇兇險,方至如此謹慎。
以公子神通手段,自無需他們護衛(wèi),但一路受公子庇護,免遭克武突騎侵凌,自當要略盡綿薄之力。
昨日,侄兒戴征曾親自探查克武使節(jié)軍伍所在,卻未發(fā)覺單信、單杰叔侄所率突騎身影,回想起他們離去時的方向,目標當是北衛(wèi)城以及萬勝河大堤。
那兩百突騎,在他面前或許還能耍上幾分威風,可若膽敢在靈夏正軍駐防之地滋事生非,那無疑是以卵擊石、自取滅亡。
不過為防萬一,他仍然飛鴿傳書,通稟北境游擊軍嚴加防范。
正沉思間,戴勝遠遠望見東河橋上,一輛四轅馬車隆隆駛來。
江岸距東河橋頗遠,唯見一線橋影,可那四轅馬車龐大敦實,規(guī)制竟比昨日蔡延美車駕猶盛三分,故而十分醒目。
戴勝暗暗搖頭,不愧是靈夏顯赫望族,出行排場如此奢華,這等車駕規(guī)制,已逾常格,若是自西岸運來,怕是非得軍用渡船方能裝載。
眾人縱馬疾馳,行至與東河橋相連的馳道口,靜靜等候。
不多時,楊思禮自四轅馬車前迎來,實在耽誤過久,他只得對顧惟清與戴勝連聲告罪。
為使小姑姑以及兩名重傷侍女能夠安穩(wěn)返回靈夏城,楊思禮特意向一豪商借來這駕四轅馬車。
車廂內(nèi)錦榻厚實,橫臥兩三人也綽綽有余,壁上遍飾紫檀,榻旁巧設(shè)小柜,果品食水,一應(yīng)俱全。
角隅更有一座銅制暖爐,暗火低燃,爐上陶鍋,滾水沸沸,方便熬藥煮食,可謂極盡周全舒適。
豈料小姑姑猶不滿意。
她不愛奢侈享受,只嫌車駕行進不穩(wěn),擔憂曼青與鶯兒內(nèi)傷深重,受不得顛簸之苦,便指使仆婦不斷往車廂內(nèi)鋪設(shè)裘皮羽絨,直至塞得滿滿當當,方肯罷休。
這時,車廂錦簾緩緩掀開,露出楊瑩那張明麗卻略帶歉意的臉龐。
讓眾人等候如此之久,她也頗為尷尬。
恰巧抬眸迎上顧惟清投來的目光,她略作遲疑,旋即扶著車轅,款款而下,攏著大紅披風,蓮步輕移,行至顧惟清馬前。
她全然沒了昨日的落落大方,螓首微垂,含羞帶怯,盈盈施了一個萬福,聲音細若蚊吶:“表兄安好?!?
顧惟清溫聲回道:“瑩妹安好。”
他已得知楊瑩遲來的緣由,含笑道:“昨日不知瑩妹要與我同返靈夏,若是知曉,也不必如此興師動眾?!?
楊瑩微啟櫻唇,面露不解。
顧惟清未再多,衣袖輕拂,一團燦爛云華,倏爾聚成。
楊瑩立明其意,不禁眼泛異彩,歡喜不盡。
望著消失在天際間的流云,楊思禮搖頭苦笑,自己為借這笨重的四轅馬車,來回折騰半夜,何苦來哉?
戴勝自是滿面欣然,公子能早歸靈夏,他也能了一樁心事。
他轉(zhuǎn)過身來,兩百余名游擊輕騎,早已整裝待發(fā),靜候軍令,眾人面上猶帶驚嘆之色,尚未消散。
更遠處,整整五十輛重若山岳的武剛車,已被顧惟清揮袖間蕩起的絢爛彩霓,盡皆收走不見。
戴勝目睹此等手段,忍不住贊嘆道:“真神術(shù)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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