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去武德城，靈夏原本筑有馳道，可武德城落入咱們手里后，靈夏哪肯出人再修？周遭又多沼澤湖泊，地氣松軟，一遇梅雨天氣，便成了爛泥塘，寸步難行。”
“罷了，”蔡延美語氣稍緩，“昨夜本將軍出了口惡氣，心情尚可，便再忍熬一時(shí)?！?
陳流立時(shí)堆起諂笑：“少將軍千金之軀，猶能吃苦耐勞，實(shí)乃諸軍楷模，小人佩服萬分。。。。。?！?
“行了行了，休得聒噪，”蔡延美不耐打斷，“退下吧。莫給馬車添重，若再陷泥里，耽擱行程，那廖忠又來絮叨，本將軍煩他。”
陳流磨蹭著，期期艾艾道：“那。。。那小人告退。”
這四轅馬車車蓋甚大，好歹能遮風(fēng)擋雨，他本欲賴在車上，終是未能如愿。
陳流不情不愿地跳下車轅，正想翻身爬上那匹高大的耀日驄，卻見單信策馬自后隊(duì)疾馳而來，直奔四轅馬車。
陳流忙整了整濕透衣襟，雙手籠入袖中，好整以暇候著。
單信行至車駕前，并未下馬，也不理會(huì)陳流，直接探身，去掀車廂錦帷。
陳流心頭羞惱，橫步擋在車廂前，壓低聲音：“單四爺，您也太沒眼力見了！少將軍昨夜勞神，此刻正小憩呢?！?
單信漠然道：“本隊(duì)正有軍務(wù)，需面稟少將軍?！?
陳流嘻嘻一笑：“這話您同我說不著。在小的看來，少將軍的歇息便是頭等大事?！?
單信冷眼如刀，直刺陳流。
陳流小眼圓睜，毫不示弱。
他乃蔡延美近侍，蔡延美打罵隨意，旁人縱是親軍統(tǒng)領(lǐng)，若無蔡延美首肯，也不敢動(dòng)他分毫。
單信冷哼一聲，隨意抬手：“那便有勞陳內(nèi)侍通稟一聲，單信有軍機(jī)要事，需面見少將軍。”
陳流這才咧嘴一笑：“好說?！?
他作勢(shì)欲要爬上車駕，忽又轉(zhuǎn)頭笑道：“單四爺，您這軍機(jī)要事，何妨先告知小人？倘是些雞毛蒜皮，攪了少將軍清夢(mèng)，您自是無事，小的可要挨頓鞭子。”
單信強(qiáng)壓怒意，沉聲道：“陳內(nèi)侍當(dāng)知，少將軍曾遣寅隊(duì)突騎，探查靈夏萬勝河大堤一事?！?
陳流恍然大悟：“哦！原來是這事呀！嘿嘿，單四爺稍待，小的這便入內(nèi)稟告?！?
他慢吞吞地爬上車轅，掀起錦帷一角，撅著屁股探頭入內(nèi)，小眼在蔡延美臉上溜了一圈，心中了然，悄聲道：“稟少將軍，單信在外求見?！?
他慢吞吞地爬上車轅，掀起錦帷一角，撅著屁股探頭入內(nèi)，小眼在蔡延美臉上溜了一圈，心中了然，悄聲道：“稟少將軍，單信在外求見?！?
蔡延美雙目似闔非闔，漫不經(jīng)心道：“他有什么事？”
陳流含糊應(yīng)道：“也沒什么大事，就是。。。靈夏萬勝河那樁事?！?
蔡延美掀開眼皮，奇道：“靈夏萬勝河有什么事？”
陳流訕笑：“這本是小事一樁，怪不得少將軍記不得。您再想想，昨日凌晨，您指著北邊，說想瞧瞧靈夏的萬勝河大堤修得比我克武如何？那單家叔侄便自告奮勇領(lǐng)了差事，帶著自家部曲往北邊去了。”
蔡延美啞然一笑，重新闔眼：“不過隨口一提，他倒也當(dāng)真。本將軍乏了，你去寬慰?jī)删?，打發(fā)他走?！?
陳流恭敬道：“小人領(lǐng)命！”
他退出車廂，將錦帷仔細(xì)掖好，坐回車轅上，耷拉著腿，看著高踞馬背、一臉冷傲的單信，暗笑一聲，清了清嗓子道：“好教單四爺知曉，少將軍有命。。。。。?！?
話未說完，單信漠然截?cái)啵骸吧賹④娭?，我已知曉?！?
陳流神色一僵，暗暗思忖：“早就聽聞克武城單家有千里眼、順風(fēng)耳兩門神通?！?
這單信眼力見不咋地，順風(fēng)耳倒是名副其實(shí)。
他與少將軍語聲甚輕，又隔著厚厚錦帷，這也能被聽去？
單信自懷中取出一張疊放齊整的桑皮紙，語氣平淡無波：“此乃靈夏軍于萬勝河大堤的布防詳圖，你拿去呈與少將軍。”
陳流笑瞇瞇應(yīng)道：“好嘞！”
他跳下馬車，伸手便要去接。
豈料單信屈指輕輕一彈，那桑皮紙竟如離弦之箭，直射陳流面門！
單信乃暗器名家，一草一木皆能化為利刃，陳流如何能防？
幸而單信未下死手，桑皮紙“啪”地一聲脆響，正正打在陳流口鼻之間。
陳流只覺眼前金星亂迸，口鼻劇痛酸麻，“哇呀”一聲慘嚎，仰面栽入泥水，渾身衣物盡染污泥。
他連滾帶爬，險(xiǎn)險(xiǎn)避過四轅馬車的沉重車輪，若被碾實(shí)，必成肉餅！
陳流驚魂未定地爬起身，伸手一摸口鼻，鮮血混著泥水汩汩涌出，掌心赫然躺著兩顆帶血門牙！
此刻，那鉆心劇痛方如潮涌至，陳流痛得涕泗橫流，捂著漏風(fēng)的嘴，破口大罵：“娘的！姓單的！有本事沖少將軍使去！拿老子撒什么鳥氣！活該將軍大人拿你單家開刀。。。。。?！?
罵聲未絕，他猛地雙手死死捂住嘴，惶然四顧。
單信早已不見蹤影，四周的親衛(wèi)鐵騎于雨幕中默然行進(jìn)，無人在意他方才語，他心中這才略感寬慰。
抬眼望去，四轅馬車已行出一段路程，他那匹耀日驄還系在車轅上。
陳流也顧不得泥地里的布防圖，挪動(dòng)笨重身軀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漿，踉蹌追去。
剛追出半箭之地，陡然間，一股沛然莫御的無形氣浪，自隊(duì)列前方轟然沖至！
陳流立足未穩(wěn)，頓如滾地葫蘆般撲倒，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啃了一嘴爛泥，連捧在手心的兩顆門牙也不知崩飛到了哪里。
他正要叫罵，可抬頭一看，當(dāng)即嚇得噤若寒蟬。
不僅是他，便是那些久經(jīng)戰(zhàn)陣、威武雄壯的親軍鐵騎，久行疲敝之下猝不及防，也被這狂猛氣浪，掀得人仰馬翻！
霎時(shí)間，千人軍伍陣腳大亂，驚呼馬嘶，響成一片。
陳流晃悠悠爬起，他能在少將軍身邊侍奉多年，恩寵不衰，全仗一雙察觀色的利眼。
此刻他抹去臉上泥水，凝目遠(yuǎn)眺，只見正前方極遠(yuǎn)處，一道赫赫威光撕裂沉厚陰云，硬生生破開一線天穹縫隙。
一位銀白身影，背映破云天光，右手反持長劍，左手負(fù)于身后，氣度淵渟岳峙。
漫天徹骨冷雨，竟在離他身軀三尺之外戛然懸停，被一層流轉(zhuǎn)不息、清冽湛然的光暈所阻，無法靠近分毫。
陳流為這天人威儀所懾，雙腿不由戰(zhàn)栗顫抖，再也不敢向前邁出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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