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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勢連綿,陡然轉疾。
自胡壬飄身高空與顧惟清交涉,再至二人翻臉動手,僅數(shù)息間事。
當那遮天蔽日的赭黃巨掌,轟然覆壓向顧惟清時,廖忠凝神注目,眼皮不敢稍瞬,一顆心直沉下去。
他深知,此戰(zhàn)勝敗,非但關乎胡壬性命,更系著己方千余精銳的生死存亡。
豈料未過半息,那威勢無儔的巨掌竟如琉璃般轟然崩解,煙氣四散!
旋即,一道清湛雷霆激射而出,快逾電閃,直取胡壬心口!
胡壬只抵擋片刻,便被一劍穿胸,尸身未及自高空墜落,便即化作飛灰,消散于漫天雨幕中。
那銀白身影微微垂首,眸如寒潭秋水,冷冷俯視克武使節(jié)一行。
廖忠目睹此景,須發(fā)皆張,搶步至車駕前,對著癱坐車轅上、兀自望著天際呆若木雞的蔡延美,嘶聲厲喝:“少將軍!速走!遲則休矣!”
蔡延美渾身劇震,如夢初醒,他急忙踉蹌起身,手足無措地四下張望,口中惶急道:“怎。。。怎么走?往。。。往哪里走?”
廖忠雙目怒睜,重重一掌拍在蔡延美膻中穴上,俯身貼近蔡延美耳畔,聲音悶雷,字字炸響:“只管邁開腳步,一路往東!直奔武德城,去尋徐澄、穆琨!取過那二人的神行符,徑直回返克武城!切記!途中千萬莫作停留!”
要穴受激,蔡延美只覺一股熱流涌入四肢百骸,神智為之一清,然而心中恐懼卻絲毫未減。
他雙目失神,喃喃應道:“是。。。是!”
生死關頭,哪還顧得上滿地泥濘污穢,直愣愣地從車轅上跳將下來。
一旁侍立的陳流,早被這連番劇變駭?shù)没觑w魄散,又聽廖忠語聲凄厲,似有天災臨頭,更嚇得面如土色,肝膽俱裂。
他見蔡延美欲逃,趕緊撲身上前,一把攥住其身后披風,涕淚橫流,哀聲哭嚎:“少將軍!帶小人一塊走罷!”
披風被扯,蔡延美身形一滯,倉惶回頭,厲聲呵斥:“混賬東西!還不快放手!想害死我不成?”
陳流非但不松手,反而抓得更緊,哭得撕心裂肺:“少將軍開恩吶!小人自幼侍奉您,鞍前馬后的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!您可不能撇下小人獨自逃命哇!”
“找死!”
蔡延美怒不可遏,猛地一旋身,運力一抖披風,將陳流那肥碩身軀扯到近前,憤然發(fā)力,狠狠一腳踹在陳流心窩之上。
只聽一聲脆響,陳流胸骨盡碎,口中鮮血狂噴,整個人倒飛出三四丈遠,重重摔在泥漿里,四肢抽搐兩下,登時氣絕身亡。
蔡延美看也未看那尸身一眼,手按胸前神行符箓,向前大步邁出,身周龜蛇虛影交纏顯現(xiàn),赤紅血霧涌動,暗紅光暈連連急閃。
他整個人倏然消失,瞬息間已遁出數(shù)十丈外,幾個閃動,便將使節(jié)車馬儀仗,遠遠拋在身后的凄風苦雨之中。
顧惟清雙持長劍,虛立高天,瞥了一眼那暗紅遁光消逝的方向,卻未去理會。
他身形緩緩飄落,離地數(shù)尺懸停,目光寒冽,投向正前方。
冷雨如織,天地蒼茫。
一千兩百余名克武親軍精銳,早已棄馬步戰(zhàn),于泥濘中環(huán)列拱衛(wèi),結下三重森嚴圓陣。
人人身覆烏沉鐵甲,絲絲熱氣自甲胄縫隙冒出,各擎戈矛長槊,如密林斜指長空,恍若鐵壁銅墻。
面容半掩于冰冷兜鍪之下,唯露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眸,直直逼向半空中那道銀白身影。
他們目光各異,有沉凝如鐵,視死如歸;有兇光畢露,殺意沸騰;也有瞳仁微顫,懼色難掩。
偌大軍陣之中,唯聞雨點密集敲打甲葉之聲,沉悶得令人窒息。
“爾等屠戮同袍,罪不可赦?!鳖櫸┣迓曇羟謇?,遍傳四野,“若愿自裁,尚可留具全尸?!?
話意殺氣騰騰,逼人膽寒。
克武軍陣登時一陣輕微騷動,兵器微響,陣型略見凌亂。
廖忠身裹濃濁血霧,自陣心處緩緩飄起,移至顧惟清身前三丈,抱拳深施一禮,肅聲道:“克武親軍,從無不戰(zhàn)而降之人,更無不戰(zhàn)自裁之理!”
顧惟清目如冷電,倏然掃過下方重重軍陣,凡觸及他目光者,皆感脊背生寒,汗毛倒豎。
他左手將七絕赤陽劍往空中一祭,劍身赤華殷殷,如血日初升,瞬時紅光潑灑,穿透重重雨幕,將整座軍陣映照得猩紅詭異!
克武親軍人人皆服過三粒凝血丹,此刻藥力正猛,氣血翻騰暴漲,四肢百骸如熔爐火灼,頭頂熱浪蒸騰,一遇冷雨,便化作團團白霧。
此刻被那赤華一照,頓覺渾身精血如沸,幾欲破體而出!
甲胄縫隙間白氣更盛,兵戈碰撞之聲響成一片。
甲胄縫隙間白氣更盛,兵戈碰撞之聲響成一片。
廖忠氣血功行最高,又浮于半空,離那赤劍最近,氣血翻涌欲爆之感猶為強烈!
他臉色漲紅,急急運轉新得秘法,勉強壓服體內暴動血氣,看向顧惟清的目光中,忌憚之色更深。
饒是他素來癡迷武道,勇猛驍悍,可面對完全不可力敵的對手,心中也全無戰(zhàn)意,唯余沉重。
顧惟清右手儀劍輕抬,食指抹過冰涼劍脊,身形徐徐降落,身周氣光流轉,足尖輕點于泥濘地面。
他目視前方如林軍陣,手中長劍隨意一揮,淡聲道:“今日,我只用家傳武學。受我一劍而不死者,盡可離去?!?
此一出,廖忠緊鎖濃眉登時一松!
若對方行如一,克武親軍仍有一線生機,至少不會全軍覆沒于此。
慶幸之余,他又暗道可惜,早知如此,便該不惜代價,令全軍布下八極血陣。
此陣若成,千軍氣血凝于一處,便是化形大妖來襲,也能抗住三拳兩腳,煉氣三重境修士的神通自也能抵擋一二。
然此陣倉促難成,胡壬更是暴亡,哪有機會布置?
更何況,顧惟清若得見血陣異象,未必還肯許下這等承諾。
心念電轉間,廖忠深知良機難得,不容猶疑。
他身為主將,當以身作則,迎擊這第一劍!
“末將廖忠,敢請公子賜教!”他沉聲重喝。
話音未落,廖忠眼眸瞬間赤紅如燃,周身雄渾氣機勃然爆發(fā)!
只聽體內骨骼劈啪爆響,強橫氣勁貫流周身經(jīng)脈,一層凝如實質的赤紅光暈轟然騰起,護住全身要害。
他反手抽出負于背后的長柄雁翎刀,雙手緊握刀柄,沉腰坐馬,刀鋒起勢間,隱有血光相隨。
旋即,他猛地一步踏出,泥漿四濺,魁梧身軀如離弦利箭,迅疾前沖!
其勢迅如奔雷,猛如山傾,厚重刀鋒撕裂雨幕,直指顧惟清咽喉!
顧惟清不疾不徐,從容挽了個清亮劍花,緩步向前,舉劍相迎。
二人身影于漫天雨絲中交錯而過。
顧惟清腳步未停,持劍直斬克武軍陣!
廖忠前沖之勢驟止,于原地僵立片刻。
他緩緩轉身,目視那銀白身影揮落長劍,劍光一閃,三面守陣大盾連同其后甲士,竟如朽木般被一劍劈開!
血光迸濺間,顧惟清已如虎入羊群,破陣而入。
左右三重甲士怒吼著持戟刺來,卻皆不能擋其分毫,連人帶甲被那靈夏儀劍一并斬斷!
陣心處登時腥風血雨,慘嚎震天!
廖忠睜目張須,雙手奮力舉起長刀,正欲舉步回援陣中袍澤。
然而腳下方動,便是一頓。
他悶哼一聲,脖頸處漸漸顯露出一道細細血線。
下一刻,他怒睜的頭顱連同手中緊握的長刀,一齊自頸上滑落。
那無頭尸身立在原地,尚未栽倒,便無聲無息地化為一捧暗紅飛灰。
一身精純血氣如絲如縷,被無形之力牽引,飄然沒入懸于半空的七絕赤陽劍內。
顧惟清身若流光,手中儀劍翻飛,劍法輕靈曼妙,實則每一擊皆勢大力沉,沛然莫御。
克武親軍將士,無論軍職高低,武藝深淺,無一人能擋其一劍之威!
但凡敢有挺戈舉盾、上前阻撓者,無不刀斷斧折,盾裂甲穿,旋即咽喉處血光迸現(xiàn),人頭滾落!
死者一身精血,更如百川歸海,盡被七絕赤陽劍攝走,化作縷縷猩紅細流,沒入劍身。
儀劍橫掃,寒光如練,劍劍封喉。
一名悍勇隊副舉槊來刺,劍光一閃,正中其咽喉要害,那隊副雙目圓瞪,仰面栽倒于泥濘,頸血噴濺尺余高。
殘肢斷臂遍地狼藉,濃稠血水混著雨水,將泥地染成一片暗紅沼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