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衛(wèi)城,北門洞開。
數(shù)千人馬倉皇涌出城門,頭也不回地向北方荒野狼狽遁逃,只余下煙塵滾滾。
顧惟清立于城樓垛口,面容沉靜,目光淡淡掃過城下潰兵。
他向來只誅首惡元兇,以及甘為虎作倀之輩。
一味濫殺無辜,非但于事無補,反會污損道念,滋生心魔,遺患無窮。
他仰首望天,但見層云翻涌,長風過隙,氣象變幻莫測。
舊雨方歇,新雨又至。
顧惟清身形微動,翩然縱起,落定于城樓最高處的飛檐之上。
袍袖輕拂,勁風掃去瓦上積塵,隨即盤膝端坐。
探手入袖,取出一只束口錦囊,正是得自胡壬的百寶袋。
指間雷芒輕閃,其上禁制便被抹去。
他心念微轉,沉入袋中,內里諸物盡皆映入心神。
些許尋常丹丸,自不入他法眼。
另有數(shù)十張皓白符紙,靈氣內蘊,正是合用之物。
此乃“見靈符”,取上等見靈石精煉而成,最擅感應靈氣,用于警示護法堪稱絕妙。
顧惟清當即攝出其中一十六張,置于唇前,輕吹一口氣。
符紙無火自燃,化作點點晶瑩寒星,迅疾如電,射向四面八方,轉瞬隱沒于虛空。
自此,若有修行中人潛至他身周百丈范圍,寒星自會立時顯形,爆裂示警。
百寶袋內,其余散碎物事,皆不值一提。
唯有一只尺許見方的白玉匣,通體瑩潤,匣面精雕日月玄紋,華美中透著古樸厚重。
念動間,玉匣已現(xiàn)于他掌中。
甫一入手,顧惟清手臂竟微微一沉,此匣分量之重,卻是遠超其形。
他心中一動,不驚反喜。
尚未啟開此匣,一股清靈通泰之氣已然透匣而出,彌漫周身。
匣中所藏何物,已呼之欲出!
匣中所藏何物,已呼之欲出!
玉匣并無鎖扣,他指尖輕挑,匣蓋應手翻開。
霎時間,溫潤瑩光流瀉而出,映照得他眉宇生輝。
匣內錦緞襯墊之上,靜靜臥著數(shù)百枚桂圓大小的渾圓珠玉,顆顆飽滿,清透澄澈,內蘊光華流轉不息。
正是“凝秀珠”!
靈機者,天地氤氳之息也。
萬靈萬物皆浸潤其中。
混沌初辟,清陽升騰為天,濁陰沉降為地,其間流轉不息者,便是靈機。
故靈機亦有清濁之分。
當一處清靈之氣濃郁精純至極點,天長日久,便會自然積結為“凝秀珠”。
顧惟清伸出兩指,捻起一枚置于眼前細觀。
指腹觸感綿軟柔膩,珠體澄澈無瑕,光華溫潤流轉,仿佛氤氳著一汪瑤池玉液。
品相如此上佳,當是出自福地洞天。
這等上品凝秀珠,素來是元嬰真人的供奉之物。
胡壬區(qū)區(qū)煉氣修士,如何能有?定是那刑化良所賜!
顧惟清垂眸一掃,玉匣內整整齊齊碼放著三百四十四枚凝秀珠。
倒是一筆不菲的意外之財。
他合上匣蓋,揮手收入袖中,留待日后取用。
此番他悍然屠戮克武親軍,連胡壬、蔡延美這等背景深厚之輩也一并斬殺,一則是憤慨其等視靈夏軍士性命如草芥;二則,正是要以七絕赤陽劍攝奪這些敵手精元血氣,為筑立自身道基,積蓄資糧!
待他踏足新境,便有了以力破局,扭轉乾坤的底氣!
念及此處,顧惟清心神一定,盤腿趺坐于城樓之巔,反手拔出橫置膝旁的七絕赤陽劍,五指緊攥冰涼劍柄。
“嗡!”
劍身輕顫,一股沛然的精純元精,如滾燙金流,自劍狂涌入掌心,順臂而上,直透周身百骸。
筋骨血肉在這股雄渾精元的沖刷淬煉下,隱隱發(fā)出雷鳴般的低響。
他當即闔上雙目,摒絕雜念,四方喧囂剎那遠去,心間一片冰清,漸入物我兩忘、神游太虛之境。
《道藏》有云:“天雨雖寬,不潤無根之草?!?
此刻,他丹府深處,那枚于煉氣三重境凝結的“先天靈種”,正高懸氣海之上,靈光璀璨、似真似幻,蘊藏無窮玄機,卻又如無根浮萍,飄搖不定。
唯有化虛為實,于丹田氣海之中,筑立根本道基,使這“先天靈種”深植其中,汲取神華精粹,生根發(fā)芽,方能進一步窺望大道堂奧!
心念如電,驟然而動!
丹府深處,頓生驚天劇變!
氣海如鼎沸翻騰,法力似狂潮奔涌,周身三百六十五處大穴靈竅齊齊鼓蕩,發(fā)出江河行地般的轟鳴!
那枚“先天靈種”驟然光華大盛,灑落縷縷玄奧道韻,如九天甘霖,灌注向丹府中那片早已鋪陳開來的宏大虛影。
正是道基雛形!
顧惟清心神抱元守一,全力運轉玄功,周身靈竅隨念開合,與靈種灑落的道韻絲絲入扣,一一應合共鳴。
“轟!”
靈臺之中,仿佛有混沌初開。
顧惟清眼前豁然開朗,無盡明光氣霧氤氳升騰,恍若置身于一片清湛曠遠的云海仙境。
身軀愈發(fā)清靈剔透,似又掙脫了一層無形桎梏,直欲乘風歸去,遨游太虛!
與此同時,丹府之內,那被道韻神輝浸潤的沛然元精,正急速凝練夯實,化作一塊塊溫潤堅實的玉磚。
玉磚縱橫堆砌,層層壘疊,穩(wěn)穩(wěn)托起那枚“先天靈種”,令其深深扎根其中,再無飄搖之虞。
一座氣象莊嚴的道基玉臺,赫然于丹府深處筑定成型!
顧惟清霍然睜開雙目,眸中霎時雷光乍現(xiàn),精芒如電,凜冽逼人,旋即又盡數(shù)收斂,歸于一片深邃沉靜。
自此,他正式踏入筑基一重境之“種玉云衢”!
顧惟清長身而起,衣袂在獵獵朔風中翻飛鼓蕩,他回眸一瞥腳下空寂寥落的武德雄城,旋即劍指長天,氣貫云霄,縱身化作一道驚世長虹,沖天而起!
他身影如電,瞬間沒入重重亂云之中。
所過之處,驚虹裂空,迎面撲來的厚重云層被凌厲劍光一斬而開,崩散成漫天銀白霜絮,紛紛揚揚灑落。
云天深處,傳來顧惟清的朗聲長吟,回蕩于蒼茫天地之間:“萬里長風一劍寒,斬盡疏煙月自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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