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無力阻攔，又唯恐兄長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，干脆自暴自棄，以酒色自戕。
隨著幾位侄兒與同胞兄弟相繼殞命，他愈發(fā)放情縱欲，如今未至天命之年，卻已油盡燈枯，死期不遠(yuǎn)。
然俗語有云，“人年五十，不稱夭壽”，他蔡中石一生享盡榮華，極樂皆嘗，也算不枉人間走一遭！
至于身歿名滅后，世事浮云爾，又何懼洪水滔天？
他仰首飲盡杯中殘酒，語氣似醉還醒：“兄長為光耀門庭，殫精竭慮，小弟卻終日飲酒作樂，未能分憂，實是過意不去。昨日兄長痛失愛子，小弟為報兄長多年照拂之恩，愿奉上一禮，略表寬慰?！?
蔡中豪心知他又要大放厥詞，目視殿外風(fēng)雨，置若罔聞。
蔡中石自嘲一笑，嗓音沙?。骸靶〉茏优m眾，可成才者一個也無，倒是個個與小弟一般，五毒俱全?！?
他醉眼惺忪，朝蔡中豪大咧咧一瞥，朗聲道：“小弟死后，兄長大人若看他們不順眼，任其自生自滅便是；若尚能入眼，盡管拿去煉藥，小弟絕不介懷！”
罷，蔡中石縱聲大笑，卻見兄長神色如鐵，無動于衷，漸漸止住笑聲，化作幽幽一嘆：“小弟閑來無事，曾向道童借閱《道藏》，得知轉(zhuǎn)世投胎之說，并非毫無依據(jù)。延孝、延德兩位賢侄，品行出眾，本該作為蔡氏中流砥柱，豈料英年早喪。若泉下有靈，理應(yīng)投胎再世，重回兄長膝下承歡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夠了！”蔡中豪冷聲截斷話頭，雙眼微瞇，斂去目中寒芒，“你喝醉矣，早些回寢院安歇罷?！?
蔡中石卻強撐著手臂，坐直身軀，正色凜然：“我為克武參軍，一人之下，萬人之上。值此敗軍之際，正當(dāng)守夜以慰英靈，若擅離職守，豈不令玄洪衛(wèi)將士寒心？”
蔡中豪不愿與這命不久矣的胞弟多費口舌，索性閉上雙眼，運轉(zhuǎn)秘法，緩緩煉化腹中即將凝結(jié)的血丹。
蔡中石仍滔滔不絕：“單弼敗于張慎之手，尚可饒恕?？汕G勉老匹夫年逾七十，單弼竟也不敵？玄洪衛(wèi)本是蔡氏私兵，兄長卻奪我兵權(quán)，交予外姓之手。如今非但未能收復(fù)武德，反而損兵折將，大敗而歸，致使舉城嘩然！”
他越說越是激憤，聲色俱厲：“單弼年少成名，智勇兼?zhèn)?，絕非庸碌之材。此番戰(zhàn)敗，實是蹊蹺！以小弟之見，他定已察覺兄長對單氏子弟投毒之事，故而刻意報復(fù)!”
“白日推山、鎮(zhèn)海二營精銳盡喪，夜間玄洪親衛(wèi)折損半數(shù)，如此連番大敗，我蔡氏根基已然動搖！”
“方才穆、徐、單、雷四家元佐議政之際，眉來眼去，辭閃爍，保不齊已生異心，此刻正在偏殿密謀造反！”
蔡中豪對此不理不睬，只一味運煉血丹，周身泛起一層濃濁血光，眉宇間煞氣流轉(zhuǎn)，狀如幽冥厲鬼。
“兄長！”蔡中石看在眼里，卻絲毫無懼，驀地大喝一聲，“請兄長速做決斷！”
“做何決斷？”蔡中豪閉目回道，周身血光愈發(fā)渾厚。
“先奪單弼軍權(quán)，以失職之罪，打入死牢，”蔡中石面色狠戾，怒聲喝道，“若另三家不敢阻攔，便順勢將穆、徐兩家一同問罪，雷氏獨木難支，不足為慮，日后慢慢炮制便是。”
蔡中豪冷聲反問：“此四家皆系元佐重臣，軍中親朋故舊遍布，其權(quán)柄豈是一紙公文可奪？行事如此激進，只會自亂陣腳，武德城已失，倘若沈肅之趁勢揮軍北上，克武城如何能擋？”
蔡中石嗤笑一聲，滿飲一杯烈酒：“世人皆沈肅之足智多謀，我看盛名之下，其實難副。此人懼內(nèi)，人所眾知，如此無膽之輩，豈敢冒天下大不韙，攻我克武雄城？”
“此人無需攻城，只需兵臨城下，我克武即生不測之患。”蔡中豪漠然應(yīng)道。
蔡中石聞，心神劇震，雙手猛地一顫。
他強自提起酒壺，斟滿夜光杯，輕抿一口，不動聲色道：“哦？能有何不測之患？”
蔡中豪霍然睜目，如兩道冷電，向他直射而去。
蔡中石心頭陡然一虛，再也無法保持鎮(zhèn)定，頃刻間汗透重衣，忙垂眉耷眼，舉杯飲酒，掩飾惶窘之色。
“你莫非忘記，殺害我兒的兇手是誰？”蔡中豪咬牙切齒道。
蔡中石暗暗松了口氣，眼睛一瞪：“自是知曉?！?
蔡中豪已無心運法，周身血光倏忽收斂，望著殿外雨幕，沉思不語。
顧惟清一劍斬破八極血陣，兩千精銳瞬間暴斃，尸骨化作漫天血霧。
此事經(jīng)潰逃輔兵之口，早已傳遍克武城。
昔日擁護顧懷明承繼大位的世家舊部，得此鼓舞，已然蠢蠢欲動。
四家元佐雖有不遜之舉，終究曾與自己利益與共，為大局著想，當(dāng)以安撫為先。
蔡中石自然也能想通此理，但他渾不在意，咽下口中烈酒，頓時計上心頭，欲要再行勸諫。
蔡中豪卻猛地站起，將裹身披風(fēng)甩至半空，洪聲喝道：“一己之力，獨斷天下！此等風(fēng)采，誰人不慕？我蔡中豪絕不甘心茍活百載！長生大道，通天達(dá)地，某必得之！”
聲震殿宇，竟壓過窗外風(fēng)雨，金燈燭火為之搖顫不定！
“將軍志存高遠(yuǎn)，道心堅凝，任前路千難萬阻，亦作等閑事耳。真我輩中人也！”
一道低柔聲音，漫過重重雨幕，自殿外悠悠傳來，字字清晰，似在耳旁訴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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