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陰云低垂,蓋壓天地,人間晦暗,山河失色。
驟然間,那厚重鉛云猛地向外一翻,轟隆一聲裂響,云層中破開一個黑沉窟窿,一架四丈余長的墨玉葫蘆裹挾風雷,橫空撞出!
葫蘆前端,蔣玉良孑然獨立,逍遙巾在罡風中獵獵卷動,衣衫拂動間頗有出塵之姿。
可他面上卻再無往日溫潤和煦之色,眉間深鎖,目光沉凝,遙遙望向西南天際,默然不語。
其后葫蘆寬闊的圓肚上,三名灰衣道人閉目趺坐,如泥塑木雕,不不動。
三人形貌各異,卻皆面泛青白,神氣陰冷,周身透出一股森然寒意,宛如三尊九幽石像。
墨玉葫蘆破云而出,向西南行不多遠,但見和風拂面,麗日當空,燦燦金輝灑落,映得葫蘆表面幽光流轉,隱有玄紋閃爍。
那三名灰衣道人似極不習慣這般暖日照耀,同時蹙起眉頭,面露厭煩之色。
居中一人,眼眶狹長,顴骨高挺,鼻翼兩側法令紋深刻,如同利刃割裂。
他倏地睜眼,回望身后綿延數百里的陰云,又以手遮額,瞇眼迎向日光,重重呼出一口濁氣,身前葫蘆上霎時凝起一層薄霜。
他揮袖拂去冰霜,起身踱至葫蘆前端,向蔣玉良打了個稽首,聲音僵冷如鐵石相擊:“蔣道友,靈夏之地,需幾時能至?”
語聲平穩(wěn),卻隱隱透出焦灼之意。
蔣玉良緩緩轉過身來,面上重現和煦暖意,溫聲應道:“吳道友莫要心急,貧道這架‘龍須寶葫蘆’雖是守御法器,卻也比你我御風遁行快上許多?!?
罷,袖袍輕拂,葫蘆速度又增幾分,破風之聲不絕于耳。
吳道人默然片刻,自袖中取出一方青玉,高高托起,嘆息道:“貧道自可靜候,只恐賈道友撐不得多久了?!?
蔣玉良凝目細觀,只見原本通體光潔的美玉,此刻卻密布裂痕,玉心處一點殷紅精血已氤氳擴散,正沿裂紋緩緩滲溢。
他不由嘆息一聲:“靈夏一地,除去湯彥、賀峻兩位道友外,別無能手。也不知賈道友究竟遭遇何事,竟落得如此地步?”
吳道人面色沉郁,聲音愈發(fā)冷澀:“此玉尚未徹底損毀,賈道友命機未絕,許是身受重創(chuàng),被困于靈夏某處。”
蔣玉良聞,只搖頭輕笑,并未接話。
“無論如何,生要見人,死須見尸,”吳道人向蔣玉良拱手一禮,語氣沉重,“蔣道友修為高深,為我輩之最,平素又與賈道友交情深厚。此番援手,還望道友鼎力相助。”
蔣玉良神色一正,朗聲道:“賈道友慷慨仗義,于蔣某助益良多。今既蒙難,蔣某豈敢不盡心竭力!”
吳道人深深躬身,道:“若能助賈道友逃出生天,貧道師兄弟愿聽憑道友差遣,絕無二話!”
他師門曾受昭明玄府大恩,依例須遣弟子前往無終山北戍守大陣。
然那等地界極為兇險,合神境大妖統(tǒng)領億萬妖眾,日夜攻陣不休,甚至還有真靈妖王親身進犯。
一旦戰(zhàn)火燃起,動輒糜爛數萬里疆土,縱是元嬰真人也難免身隕之虞,如他們這等筑基修士,更是九死一生!
為躲避征召,三人輾轉請托賈榆之兄賈毅,方尋得出鎮(zhèn)地方的閑職,除去奉上厚禮酬謝之外,護持其弟賈榆周全,自是份內之事。
若賈榆真有個閃失,他們也難辭其咎,更將失卻賈毅庇護,屆時差事不保,必被遣往無終山北,化為陣前飛灰!
即便最終相救不及,也定要擒獲元兇,給賈毅一個合理交代,如此也算為自己留條后路。
然則,能擊敗賈榆之人,絕非易與之輩,憑他們三人恐難有勝算。
此戰(zhàn)能否取勝,關鍵仍須倚仗蔣玉良。
這位可非是尋常丹師,只憑腳下這件守御法器,以及那鮮少示人的本命法寶,便足以碾壓同輩絕大多數修士。
念及此處,吳道人往青玉中渡入一絲精純法力,閉目凝神,借玉中精血感應賈榆所在。
片刻之后,他緩緩睜開雙眸,眼中閃過一絲寒光。
賈榆命機依舊在靈夏城周遭,再觀命玉情狀,顯是身受禁制,已然命懸一線,須加快行事,遲則生變。
但既然借力于人,也不便過分催逼。
但既然借力于人,也不便過分催逼。
吳道人按下焦躁,再度向蔣玉良恭敬行了一禮:“有勞道友。”
語畢,小心將命玉收入袖中,退回原位,趺坐調息,準備應付大敵。
蔣玉良轉身面向前方,只見云海翻涌,浩渺無際。
他臉上不露聲色,伸手探入袖中,悄然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枚三寸銅符,上刻青面骷髏,周身血咒纏繞,幽光流轉之際,似要攝人心魂。
此符正是操控那兩尊金丹道兵的信物。
自得知賈榆遭難,蔣玉良心底便生驚懼,立時洞悉局勢兇險。
要么是顧惟清隱藏實力,要么是其人身側另有強援。
無論何種情形,若坐待對方殺上門來,自己必是十死無生。
走為上策!
可此中卻有一樁難處,凡如他這般自外推薦而來的修士,皆需在昭明玄府留存一滴精血。
賈榆命玉中的精血,是為遇險時示警報訊,好使同道設法搭救;而他這滴精血,卻是懸頂利劍,專為律正堂追索叛逆而設!
陰山派山門遠在北地與中州交界,與此地相隔數百萬里,若無同道相伴護法,只怕尚未渡過滄水,便已遭玄府截殺。
而恰逢其時,吳道人央求他出手相助。
蔣玉良急智頓生,猛地想起正在天門關外巡梭兩尊道兵,此本是為接應蓋硯舟而備。
他修為尚淺,即便手握銅符,也難以完全掌控道兵,甚至稍有差池,可能遭其反噬。
但若只以銅符勾連道兵神識,令其遠遠隨行,遇險時再召來護身,或可保一時無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