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一天天升高,陳家屯屋檐下的冰溜子化得差不多了,滴滴答答敲打著地面,像是催促的音符??申愱柡蛣⑽膹V進山,已經(jīng)整整十天了,音信全無。
起初幾天,屯子里還算平靜。韓新月照常打理收購站的事務(wù),賬目清晰,貨品進出有條不紊。劉翠花每天把炕燒得熱乎乎的,念叨著“快回來了”。陳良飛依舊沉默地吧嗒著旱煙,只是往屯子口張望的次數(shù)明顯多了起來。
小陳默和楊文婷放學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門口,踮著腳往北邊老林子的方向看。楊文婷小聲問陳默:“哥,陽叔啥時候回來???我想吃他打的野兔子了?!标惸首骼铣傻嘏呐拿妹玫念^:“快了,陽叔本事大著呢,肯定能找到大棒槌!”
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,超過了一般放山人進山的周期,擔憂就像悄無聲息的藤蔓,開始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。
收購站里,孫曉峰扒拉著算盤,有些心不在焉,對王斌嘀咕:“陽哥這都去了十天了,按說該有信兒了???那老林子深處,可不是鬧著玩的?!蓖醣髲娮麈?zhèn)定:“放心吧,陽哥啥陣仗沒見過?準是找到好貨了,耽擱點時間?!?
張二虎和楊文遠每天巡山回來,都會特意繞到北邊林子邊緣轉(zhuǎn)一圈,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身影,卻每次都失望而歸。楊文遠皺著眉頭對張二虎說:“虎哥,我心里咋有點不踏實呢?去年老獵人進黑瞎子溝,第七天就回來了?!睆埗Y聲甕氣地打斷他:“別瞎琢磨!陽哥吉人天相!”
屯子里也開始有了些風風語。幾個長舌婦湊在井臺邊洗衣服,低聲交頭接耳:
“聽說了嗎?陳陽進山十來天了,還沒回來!”
“可不是嘛,這都超了多少天了?別是……”
“呸呸呸!別瞎說!讓人聽見!”
“我聽說啊,那北邊老林子邪性得很,以前就有放山人進去沒再出來的……”
這些話偶爾飄進韓新月耳朵里,她的心就像被針扎了一下,但面上依舊保持著鎮(zhèn)定,該做什么做什么。只是夜里躺在炕上,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,她常常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,緊緊握著胸前那枚冰冷的野豬獠牙,才能獲得一絲微弱的安全感。
劉翠花明顯瘦了一圈,眼角的皺紋更深了。她不再整天念叨,只是默默地把陳陽的被子拿出來反復(fù)晾曬,把家里僅有的白面都省下來,說要等兒子回來包餃子。有時做著飯,會突然停下,側(cè)著耳朵聽,仿佛下一刻院門就會被推開,傳來兒子那聲沉穩(wěn)的“娘,我回來了”。
陳良飛的旱煙抽得更兇了,屋子里整天煙霧繚繞。他話更少了,常常一個人蹲在院門口的老榆樹下,一蹲就是半天,渾濁的眼睛望著北方連綿的群山,那里面藏著太多的未知和兇險。這個一向沉穩(wěn)如山的老漢,脊梁似乎也微微彎了些。
第十一天,下午。韓新月在收購站對完賬,覺得心里堵得慌,便提前回了家。剛進院門,就聽見屋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。她心里一緊,快步走進屋,只見劉翠花正坐在炕沿上,用圍裙捂著臉,肩膀一聳一聳地哭著。陳良飛站在一旁,臉色灰敗,手里的旱煙桿微微發(fā)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