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(nèi)景象比外面更加破敗。屋頂多處坍塌，露出斑駁的天空，陽光和塵埃一同從漏洞中斜射下來，形成道道寂寥的光柱。唯有殿中央一小片區(qū)域，因上方屋瓦尚存，還算完好。那里立著一尊泥塑神像，彩繪早已剝落殆盡，露出灰褐的底色，但形貌仍可辨認(rèn)——神像披發(fā)跣足，身著玄袍，手按長劍，姿態(tài)凜然。

周易心中微微一動。這神像的形貌，竟與他前世記憶中那位執(zhí)掌北方、降妖伏魔的“真武大帝”頗為神似。

“這是真武神君?！敝芨傅吐晫χ芤渍f，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敬畏，“跪下?！?

他將帶來的魚和酒擺在那空空如也、積滿灰塵的供桌上，然后從老道士手中接過三柱細(xì)細(xì)的線香，就著老道士手中的火折子親自點(diǎn)燃。青煙裊裊升起，在這破敗的空間里顯得格外虔誠。

周父手持線香，在周易身邊同樣跪下。

“磕頭。”周父的聲音低沉而有力，“誠心誠意，十下。”

周易心中了然。前世家鄉(xiāng)亦有類似風(fēng)俗，向神明祈愿，若得償所愿，必要?dú)w來還愿，叩謝神恩。他不再多，依著父親的話，在冰冷潮濕、布滿灰塵的地面上，向著那尊沉默而破舊的真武神像，俯身，恭恭敬敬地叩下頭去。

父親粗重的呼吸在身旁響起，伴隨著每一次叩首時，額頭輕觸地面的細(xì)微聲響。香火的氣息，塵土的味道，還有窗外荒草的清苦氣，混雜在一起。周易不知道十七年前，父親在這里許下了怎樣焦灼的愿望，也不知道這漫長的歲月里，他多少次在絕望中期盼神明垂憐。他只知道，此刻這沉默而堅實的叩首，是一個父親如山般沉重、又如水般綿長的感念。

十下叩畢，周父將手中那三柱細(xì)香，鄭重地插入香爐——那不過是個邊緣豁了口、積著厚厚香灰的舊瓦罐。三縷青煙筆直地裊裊上升，在破敗殿堂內(nèi)黯淡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分明，竟于這片傾頹與塵埃之間，生生撐起一股奇異的、近乎神圣的肅穆，仿佛真能穿透殘破的屋頂，上達(dá)天聽。

老道士一直靜立在一旁，枯瘦的身影仿佛與殿內(nèi)陰影融為一體。直到還愿的簡單儀式結(jié)束，他才緩步上前，目光在周易清瘦卻挺直的背脊上停留片刻，而后轉(zhuǎn)向周父，單手行了個道禮：

“無量天尊。善士多年誠心，終得回響。此子劫波渡盡，靈臺重光，日后……怕是另有際遇，有一番大作為?！?

周父聞，古銅色的臉上皺紋微微舒展，他對著老道士深深一揖，辭懇切：“承老道爺吉。我不盼他大富大貴，只愿他平平安安。這些年，多謝道爺守著這方清凈地?！?

老道士搖搖頭，不再多，只將目光投向殿外荒蕪的院落，仿佛他的使命，便是守著這殘破的神祇與信徒們渺茫的期盼。

“曉曉，別洗了！歇會兒，我請你吃好吃的！”

河埠頭，張念安揣著懷里藏了一天的一小包蜜餞，興沖沖找到正埋首于一堆衣物間的周曉曉。初冬的河水已十分寒涼，曉曉的袖子高高挽起，一雙小手浸泡得通紅，卻依舊利落地揉搓著厚重的布料。

聽到聲音，曉曉抬起頭，鼻尖凍得微紅，額角還沾著一點(diǎn)皂角泡沫?？吹綇埬畎埠退掷镉图埌拿垧T，她眼睛亮了一下，也不客氣，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，便接過一顆塞進(jìn)嘴里。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開，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。張念安家是鎮(zhèn)上的大戶，供得起他讀書，這點(diǎn)零嘴對他不算什么，沒必要跟他客氣。

“讀書真好啊……”她含著蜜餞，模糊地嘟囔了一句，眼里閃過羨慕。她也想攢錢，將來或許能讓哥哥也去讀點(diǎn)書，識文斷字，將來才好說一門像樣的親事。想到這里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干勁更足了。

張念安卻沒走，蹲在河邊石階上，看著曉曉那雙凍得像胡蘿卜似的手，眉頭擰了起來，忍不住道：“你天天這么拼死拼活漿洗……是因為周大哥想習(xí)武，需要錢嗎？”

“習(xí)武？”曉曉動作猛地頓住，愕然轉(zhuǎn)過頭，水珠從指尖滴滴答答落下，“什么習(xí)武？我哥？你聽誰說的？”

張念安見她反應(yīng)這么大，意識到自己可能多嘴了，眼神有些躲閃：“?。磕悴恢腊。磕恰强赡苁俏衣犲e了……”

“張念安！”曉曉把手里濕衣服一放，聲音拔高，帶著不容糊弄的堅持，“你說清楚！不然我真生氣了，以后都不理你！”

見她一副不問明白不罷休的樣子，張念安只好撓撓頭，將那日與周易的交談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
曉曉聽著，嘴巴漸漸抿成一條直線，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，眼神復(fù)雜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傍晚，周易與周父回到家中，灶間已飄出熟悉的粥香。曉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，添柴時差點(diǎn)燒到手。

“曉曉，怎么了？有事？”周易注意到她的異樣，溫聲問道。

曉曉放下火鉗，轉(zhuǎn)過身，雙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，抬眼看向周易，欲又止，眼里有擔(dān)憂，有困惑。

“哥……”她小聲開口，聲音有些緊，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想習(xí)武？”

周易微怔，隨即了然：“是張念安告訴你的？”他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，語氣平靜，“我只是問問，了解一下。習(xí)武花費(fèi)甚大，不是我們現(xiàn)在能考慮的。曉曉，你不用擔(dān)心這個，哥心里有數(shù)……”

“哥，你等等！”不等他說完，曉曉忽然打斷他，轉(zhuǎn)身小跑進(jìn)里屋。

很快，她抱著一只沉甸甸的舊陶罐走了出來，因為用力，小臉微微發(fā)紅。她將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，發(fā)出悶實的聲響。

“這個……”曉曉深吸一口氣，手指緊緊扣著冰涼的罐身，抬頭直視周易，眼神清澈而堅定，“哥，你看這個，夠嗎？”

周易的目光落在那只熟悉的舊陶罐上，整個人微微一滯。罐口用舊布塞著，但隱約能聽見里面銅錢相互碰撞的輕響。

“這是……你攢的?！敝芤椎穆曇舯绕綍r低了些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垂下眼簾，在舊木盆里慢慢搓洗著手上的水漬。

“是我攢的！”曉曉立刻答道，聲音清脆。

她向前一步，將罐子又往桌子中央推了推，“本來是給哥攢著娶媳婦用的。哥，你先拿去用！不夠的話……曉曉再攢！”

她頓了頓，挺直了那尚未完全長開的、細(xì)瘦的脊背，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認(rèn)真與驕傲，“我現(xiàn)在一天能掙五個錢呢，漿洗得快些，興許還能再多接一件……”

“哈……是嘛。”周易仰起頭，短促地笑了一聲，“我們曉曉，真厲害?！?

夜深了，水鄉(xiāng)沉入墨般的寂靜，唯有泠泠水聲與遠(yuǎn)處零星的梆子響。一縷清亮的月光，透過窗欞的縫隙，斜斜地照在屋內(nèi)小桌上，正好落在那只敞開口的陶罐上。

周易就著這方寸的月光，一枚一枚，將罐中的銅錢取出，在粗糙的桌面上排開。

他數(shù)得很仔細(xì)，嘴唇無聲地微動。數(shù)一遍，指尖輕輕撥開。再攏起，數(shù)第二遍。然后是第三遍。

月光悄然移動，將他低垂的側(cè)影拉長，投在斑駁的土墻上。他的神情在明暗之間看不真切。終于，他停下動作，將所有銅錢緩緩?fù)苹毓拗小?

三百二十六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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