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顧帥!”
大將盧升象大步走來,他甲胄染血,臉上帶著激戰(zhàn)后的疲憊與興奮,右手赫然提著一顆怒目圓睜、戴著太子冠冕的頭顱。
“南唐皇帝自焚于寢宮,皇后投繯。滿朝文武、皇親國戚,十之八九已降。也就這太子,還算有點(diǎn)骨氣,帶殘兵抵抗了半日?!北R升象將頭顱扔給親衛(wèi),拱手道,“恭喜大帥,繼東越之后,再破南唐!赫赫戰(zhàn)功,已不輸徐曉當(dāng)年!”
“南唐、東越,不過癬疥之疾,無足輕重的小國?!鳖檮μ穆曇羝降?,聽不出喜悅。他目光投向更遠(yuǎn)的西北方向,那里是大楚,是徐驍?!氨炔坏媚橙藴缥鍑?、圍大楚的潑天之功?!?
春秋九國,此時,最后的楚國也被圍了帝都兩年,若不是趙禮心懼徐曉功高蓋主改朝換代,斷了一半的糧草供應(yīng),楚國絕對堅持不了如此之久。
顧劍棠心中雪亮,那只人屠,怕是離“走狗烹”不遠(yuǎn)了。他與徐驍,戰(zhàn)場上是對手,私下卻未嘗沒有幾分英雄相惜的感慨。比他預(yù)想的更快,顧劍棠并不知道的是,在他率兵踏入南唐不久,徐曉已經(jīng)被召回到了離陽京城。
兩人并肩走出血腥味濃重的大殿,站在高階上,俯瞰這座正在被“消化”的城池。顧劍棠的命令很簡單:破城后,三日不封刀。這是對抵抗者的懲罰,也是對麾下虎狼之師的犒賞。眼下,才僅僅是第一日。
“顧帥,南唐雖滅,但江湖未平,還需小心……”盧升象像是想到了什么,收斂了興奮,語氣轉(zhuǎn)為凝重。
“小心什么?”顧劍棠目光如電。
“昔日西蜀國滅,有‘劍皇’一人守國門,畫地為牢,三炷香內(nèi)劍斬北涼王麾下精騎八百!而西蜀劍皇,甚至排不進(jìn)當(dāng)今武評前三?!北R升象壓低聲音,“在這南唐江湖……更有一人,名頭還在那西蜀劍皇之上,穩(wěn)坐武評榜首多年……”
“武評第一,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南唐無名劍客?!鳖檮μ慕舆^話頭,嘴角竟扯出一絲冷冽的弧度,“升象,你多慮了。且不說這南唐無名劍客是否真的存在,即便有,又如何?”
他抬手指向城外連綿如黑色潮水、殺氣盈天的軍營,又指向城內(nèi)正在四處掃蕩、如狼似虎的精銳士卒。
“你麾下有五千最善沖鋒陷陣的重甲精騎。本帥坐擁十五萬剛剛破城、士氣如虹的百戰(zhàn)雄師。莫說一個藏頭露尾的江湖劍客,便是那傳說中的呂祖真的復(fù)生臨世,天上仙人全部來此人間……在這鐵血軍陣之前,也無非是全軍列陣,讓兒郎們多費(fèi)些力氣,多砍幾刀罷了?!?
他拍了拍盧升象的肩膀,聲音斬釘截鐵:“江湖是江湖,戰(zhàn)場是戰(zhàn)場。個人勇武,在真正的國家戰(zhàn)爭機(jī)器面前,不過是螳臂當(dāng)車。無須擔(dān)心?!?
這方面顧劍棠比盧升象有發(fā)權(quán),他畢竟也是天下少有的高手,天象境的大刀客!知道江湖中人是有極限的。
但他絕不會想到,呂祖沒有,仙人也沒有。
天人倒是有一個。
南唐帝都外,三十里,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上,有一座半荒廢的觀景亭。
亭中石桌上,刻著簡陋的棋盤。
此刻,竟有兩人在此。
一人身著洗得發(fā)白的文士衫,面容普通,氣質(zhì)卻溫潤平和,正獨(dú)自對著棋盤,手指虛點(diǎn),似在推演無人能懂的棋局。
另一人抱胸而立,身形挺拔如松,氣息與周圍環(huán)境近乎融為一體,若非親眼所見,幾乎難以察覺其存在。他目光銳利如鷹隼,始終盯著南方那條通往帝都的官道。
直到地平線上,一個模糊的黑點(diǎn)出現(xiàn),緩緩行來。
武者精神一振,低聲道:“來了!”
文士頭也未抬,依舊看著棋盤:“是他嗎?”
“是你讓我來此地等他,現(xiàn)在反倒問我?”武者皺眉。
“我也不瞞你,”文士終于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深邃,仿佛能洞悉許多事,卻又帶著深深的困惑,“我只知道,他會在此時此刻,出現(xiàn)在此地。所謂南唐無名劍客……我亦不知其究竟何人,不知年齡,不知性別,不知來歷?!?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卻將他排在武評首位,力壓齊玄禎和李淳罡?”武者質(zhì)疑道。
文士輕輕落下一枚并不存在的棋子,緩聲道:“我只知道一點(diǎn)——他夠強(qiáng)。強(qiáng)到……足以冠絕古今。”
“冠絕古今?好大的口氣!呂祖也絕不敢說這樣大話?!蔽湔甙櫭肌?
“是不是大話,你很快便會明白,”文士看向那越來越近的身影,語氣帶著一種見證歷史般的肅然,“何為……刀劍雙絕,古今殺力第一。”
后世史書工筆,對于這位神秘的南唐無名劍客記載寥寥,其生平如同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,卻又如流星劃破長夜,光芒璀璨到令所有同時代的星辰黯然失色。
作為古今武道毫無疑問的巔峰,改寫了武夫定義的存在,南唐無名劍客在歷史長河中的份量,甚至能與那些完成大一統(tǒng)的帝王比肩。
然而,與他煊赫如烈日般的實力截然相反,其存世的記載卻異常稀薄,幾近于無。
他就像是一顆驟然撕裂夜幕的流星——以最極致的光焰灼傷時代的眼睛,而后遁入永恒的幽暗,留給后世無盡的遐想、爭議與難以企及的仰望。
當(dāng)世的江湖傳聞眾說紛紜,卻多流于臆測。后世考證,其最可信的線索,竟源自武當(dāng)山那位驚才絕艷、最終羽化登真的符華真人,在她留下的秘典《忘道三千年》中,有一篇《南潯往事》,數(shù)筆提及此人。
正因這寥寥數(shù)語,后世史家與江湖考據(jù)者方得以推斷:這位神秘莫測的劍客,大抵出身南唐南潯鎮(zhèn),且與尚未入道的少女符華有過交集。然而令人扼腕的是,符華真人在手札中,通篇只以南唐無名劍客相稱,對其真實身份、姓名、樣貌,皆諱莫如深,未曾留下絲毫確鑿記載,成為千古之謎。
后世整理符華真人留下秘典,編撰而成的南唐無名劍客傳中有載:
“南唐無名劍客,不知何許人也,不知年歲,不知男女,更不知其傳承來歷。性似孤鴻,跡如浮云?!?
“南唐國祚傾覆之日,帝京陷落,離陽鐵騎十五萬陳兵城外,驕兵悍將,氣焰蔽空。是日,彼現(xiàn)身于帝京之外……”
史家的筆,在這里往往停頓,然后以最凝練、最震撼的筆觸寫下后續(xù)。而此刻,亭中二人所見證的,正是那載入史冊一幕的開端。
那地平線上的身影,終于清晰。
是一個少年。
衣著樸素,甚至有些破舊,帶著長途跋涉的風(fēng)塵。
手中無劍無刀,只隨意提著兩根未曾打磨、黑沉沉的長條鐵胚。
步伐不快,卻異常穩(wěn)定,朝著那座燃燒的、哭泣的、被十五萬離陽鐵騎環(huán)繞的帝都,平靜地走去。
仿佛他不是走向一場注定驚動天下、流血漂櫓的殺戮。
而是去……完成一件早該完成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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