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請——賜教!??!”
話音未落,他已從數(shù)丈高的城頭縱身躍下,沉重的甲胄與披風(fēng)在夕陽殘照中劃過一道沉重而決絕的弧線。
幾乎同時,撤退的號角與鼓聲凄厲地響起,像為這場潰敗奏響的喪鐘。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垮了最后一絲紀(jì)律與血氣,大軍徹底土崩瓦解,丟盔棄甲,相互推擠踐踏,只留下遍地狼藉的旌旗、折斷的兵刃和層層疊疊、迅速冰冷的尸首。兵敗,如山倒。
顧劍棠的身影,逆著那已然開始崩潰、如開閘洪水般四散奔逃的兵潮,穩(wěn)穩(wěn)落地,濺起一片血泥。他身后,城門洞開,最后不到兩千名沉默如鐵、甲胄鏗鏘的重甲騎兵,如同從幽冥中踏出的鋼鐵洪流,無聲涌出,在他身后列出決死的鋒矢陣。
沒有吶喊,沒有戰(zhàn)吼,唯有鐵蹄踏碎血泥的悶響,以及那凝聚到極致的、向死而生的慘烈氣焰。這支最后的孤軍,刺向那片尸山血海的最中心,刺向那尊殺神。
“與他們無關(guān)!”
在距離周易十丈之外,顧劍棠勒馬,長槍遙指,字字如鐵石墜地,擲地有聲,目光穿透彌漫的猩紅血霧,直視周易那雙深不見底、仿佛亙古寒潭的眼眸。
“南唐國滅,金陵屠城,一切罪責(zé),皆系于我顧劍棠一身!軍士士卒,不過聽令而行,刀鋒所指,便是他們效死之地,何罪之有?!閣下若定要討還血債——”
他周身氣勢猛然攀升至巔峰,凝聚著一軍統(tǒng)帥最后的尊嚴(yán)與死志,與身后兩千騎決死之氣隱隱相連,在血色黃昏中撐開一小片悲壯的氣場:
“我乃離陽大帥,顧劍棠??!”
“便請閣下——取我項上人頭!?。 ?
“以我一身,抵償萬千!只求閣下……刀下留情,少造殺孽!!”
那道不知疲倦、仿佛永動機般持續(xù)揮刀、對周遭崩潰逃散恍若未睹的身影,終于第一次,完完全全地,停了下來。
只是并非動容,并非被那甘愿赴死的姿態(tài)所感。
而是……
“離陽顧劍棠?”
冰冷的聲音,比戰(zhàn)場上的寒風(fēng)更刺骨,清晰地傳來,每個字都像冰錐,鑿在顧劍棠最后的希冀上,那聲音帶著森然沸騰的殺意!
“……縱兵屠城,伏尸盈野之后,你竟有臉面,勸我少造殺孽?!”
“……縱兵屠城,伏尸盈野之后,你竟有臉面,勸我少造殺孽?!”
“可笑!”
“給我——死來?。?!”
怒斥聲中,他一步踏出,卻讓整個戰(zhàn)場,不,是這片天地,都為之劇震!
天驚地動!
雪中江湖,武者達(dá)天象境,便可感應(yīng)天地,借法自然,呼風(fēng)喚雨,已非凡俗。陸地神仙之境,更是近乎與天地共鳴,一舉一動暗合天道。然而此刻,任何所謂的天人感應(yīng)、借法天地,在這簡單的一步之前,都顯得渺小、蒼白,如同熒燭之于皓月。
并非借法,而是……裹挾!一步之下,沛然莫御的氣機勃發(fā),竟似將周遭整片天地乾坤——那沉重的暮色、粘稠的空氣、浸血的大地、乃至逃散士卒的驚駭魂念——都蠻橫地拖拽而起,化為無形刀罡,朝著顧劍棠及其身后騎隊,轟然砸落!
顧劍棠只覺在對方抬手的瞬間,眼前的一切——天空、大地、血腥的空氣、西斜的陽光——都猛然扭曲、壓縮,化作無邊無際、無可抗拒的沛然巨力,當(dāng)頭壓來!他凝聚畢生修為、畢生驕傲與兩千騎死志所成的悲壯氣場,在這真正的、宛如天地傾覆般的偉力面前,宛如狂風(fēng)中的一點殘燭之火,連掙扎都顯得多余,一觸即滅,無聲潰散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下一刻。
人影、戰(zhàn)馬悲鳴、如林槍戟、厚重鐵甲、決死意志……所有擋在這股無形刀罡的事物,無論是有形物質(zhì),還是無形氣勢,全部被斬滅。
一切瞬間崩解、破碎、湮滅!
化作漫天紛揚的、細(xì)膩的猩紅塵埃,混合著鋼鐵碎末,在如血的夕陽余暉中,緩緩飄灑而下。
連一聲像樣的慘叫,一聲金鐵斷裂的悲鳴,都未能留下。
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,驟然籠罩了這片剛剛還充斥著潰逃喧囂的戰(zhàn)場。
只有風(fēng)穿過曠野,拂過無數(shù)尸骸的嗚咽,以及那漫天飄落的、帶著鐵腥氣的紅霧。
后世史筆,對此記載各異,但核心內(nèi)容不外如是:
離陽大帥,春秋四大名將之一顧劍棠,親統(tǒng)十五萬精銳,于南唐金陵城外,迎戰(zhàn)當(dāng)代武評榜首南唐無名劍客。是役,大軍潰敗,十不存一,主帥顧劍棠并麾下最后精銳,于陣前身亡,尸骨無存。
此役之后三日,南唐境內(nèi),自金陵城外始,伏尸百里,潰逃離陽士卒銷聲匿跡。
當(dāng)今,顧劍棠兵敗身亡,消息如颶風(fēng)般席卷天下,江湖寂然,廟堂失聲。
昔日,黃三甲所排武評,將那籍籍無名的“南唐無名劍客”列于榜首,力壓齊玄禎、李淳罡等當(dāng)世公認(rèn)的神仙人物,江湖嘩然,質(zhì)疑嘲笑之聲不絕于耳,多數(shù)人認(rèn)為此乃那算盡天下黃三甲的唯一失算。此戰(zhàn)之后,所有雜音,一夜之間,消失得干干凈凈。再無任何人敢質(zhì)疑那榜單的權(quán)威,更無人敢對那榜首之名,有絲毫輕慢不敬。武評第一,自此,實至名歸。
廟堂之上,恐慌更甚。離陽皇帝趙禮生恐某日醒來,項上頭顱已不翼而飛,當(dāng)夜便棄了舒適寢宮,倉皇搬入有重重大陣守護、高手云集的欽天監(jiān),連夜發(fā)出八百里加急密詔,不惜動搖國本,從圍困西楚、關(guān)乎國運的戰(zhàn)線上,狠心抽調(diào)徐驍麾下一萬大雪龍騎軍,不是入京,而是即刻南下。
隨軍壓陣者,更有大內(nèi)巨宦、擅以指玄殺天象的人貓韓貂寺,精研佛道兩家、修為深不可測的病虎楊太歲,以及離陽皇室暗中供奉的天象境高手柳蒿師。三位擁有天象境戰(zhàn)力的大高手聯(lián)袂出動,可謂空前。
一萬大雪龍騎軍,星夜疾馳,抵達(dá)龍虎山時,晨曦未露。僅僅一炷香后,除了趙黃巢、趙宣素和找不到人的齊玄禎,天師府能夠調(diào)動的精銳道士、歷代隱藏的護山力量、珍貴符箓法器……幾乎被連根拔起,默然隨這支混合著北涼鐵騎與朝廷高手的大軍,迅速北返,直奔太安城。
與此同時,離陽王朝帝京太安城外。最精銳、專司守御的三萬重甲步卒“鐵壁營”,五萬裝備最為精良、直屬皇帝的“神策軍”甲士,以及被譽為離陽重騎巔峰、僅有一萬編制、每一騎都耗費巨萬的“鐵浮屠”重甲騎兵,全部取消一切輪休、演練,調(diào)動至京畿,層層布防,互為犄角,如鐵桶般拱衛(wèi)太安城。
城墻之上,床弩、車弩如林聳立,刻畫著破甲、鎮(zhèn)魂符文的特制弩箭堆積如山;道家符篆、佛門經(jīng)咒暗布于磚石縫隙;欽天監(jiān)與各方術(shù)士聯(lián)手布下的預(yù)警、防護、迷幻大陣隱現(xiàn)光華,日夜不息。
除了必須圍困西楚最后殘部、震懾北莽不敢南下的邊軍,離陽王朝堪稱傾盡廟堂與江湖所能調(diào)動的舉國之力,只為了可能到來的那一人。
南唐無名劍客。
其名,其威,威震天下。一朝拔劍起,天下誰人不識君。
太安城外,重兵如海,高手如云。
天下目光,盡皆聚焦于此,所有人都在期待千古未有之,巔峰對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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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架前一天一更,不是太監(jiān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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