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晨忍不住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細微的“嗤”，但還是沒接話。

慕晨也不在意，仿佛自自語：“不過也挺麻煩的，到處是沒見過的生物，有些還挺兇。吃飯都得先研究能不能吃。”

這次，影晨沉默了幾秒，終于悶悶地憋出一句，聲音不大：“……哦?！鳖D了頓，似乎覺得太敷衍，又硬邦邦地補充，“歸墟……也很煩。規(guī)矩多得要死，吃飯喝水都要算點數(shù)。還要學(xué)種蘑菇，抄那些鬼畫符?！?

聽到他回應(yīng)，慕晨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：“蘑菇其實很有用的。沈姨用你之前‘幫忙’照顧的那種地脈菇的孢子，提純后做成了便攜式的野外凈水劑，效果很好，能過濾大部分輻射塵和微生物?！?

影晨下意識地想反駁“關(guān)我屁事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自己一把薅掉的那些蘑菇……還有沈云溪當(dāng)時痛心疾首的臉。監(jiān)測屏幕上，代表影晨情緒排斥的紅色曲線，在慕晨提到“有用”時，輕微地向下波動了一下。

沈云溪立刻在外面記錄：“注意，對‘實用價值’和‘成果’的認可，可能是一個潛在的共同興趣點或價值連接點。影晨并非完全否定秩序與創(chuàng)造，他抵觸的是枯燥的過程和束縛感。”

靜室內(nèi)，沈云溪開始通過控制臺，極其緩慢地提升那促進共鳴與意識親和的特制能量場強度。非常溫和，如同逐漸調(diào)亮一盞燈。

慕晨（引導(dǎo)者）立刻感覺到了一些變化。一些地底的記憶碎片，特別是那些帶有強烈情緒色彩的片段――第一次站在大地守護者面前的敬畏與緊張；凈化蝕骨藤時，感受生命能量回流時的喜悅；與黑石鳥對話，得知地心危機時的沉重；還有深夜里，獨自面對篝火，對母親、對歸墟那份無法說的思念――變得異常清晰，甚至不受控制地變得更加“外放”，仿佛要沖破某種界限。

與此同時，坐在對面的影晨身體猛地一僵！

一些完全不屬于他的畫面和感受，強行擠進了他的腦海！

他看到（感受到）了慕晨面對古老存在的渺小感，看到了凈化污染時那種專注到忘我的平靜，感受到了與黑石鳥交流時對古老智慧的敬畏……還有，還有那篝火旁，一閃而過的、帶著淡淡酸澀的思念。

那思念的對象……是慕紫嫣，是歸墟，是“家”。

一種極其復(fù)雜的情緒攫住了影晨。他愕然，不解，甚至有點……莫名的煩躁。他猛地抬起頭，看向?qū)γ娴哪匠?，脫口而出，語氣是自己都沒預(yù)料到的復(fù)雜：

“你……你在地底下，也會想……想家？”“媽媽”兩個字在他嘴邊打了個轉(zhuǎn)，還是換成了更別扭的“家”。

慕晨（引導(dǎo)者）似乎并不意外他能“看到”，點了點頭，坦然道：“當(dāng)然會。地底再廣闊，再新奇，也不是‘家’。那里沒有媽媽做的合成蛋白餅（雖然不太好吃），沒有趙爺爺絮絮叨叨的歷史課，也沒有陳叔叔罵人的大嗓門?！?

就在他說話的同時，他也感受到了一些反向涌來的、屬于影晨的記憶碎片：被慕紫嫣訓(xùn)斥時憋著的那股邪火；惡作劇成功（比如差點燒了冷庫）時那種小小的、扭曲的得意；還有深夜獨自醒來，面對空曠房間時，那股無處排遣的、仿佛被整個世界排斥在外的委屈和孤獨――那是即便在堡壘里，也無人真正理解“影晨”這個存在本身的孤獨。

慕晨（引導(dǎo)者）的目光柔和了些許，他看向影晨，輕聲道：“看來，你也不是……真的天不怕地不怕，什么都不在乎?！?

影晨像是被踩了尾巴，瞬間豎起全身的刺，聲音拔高：“誰怕了？！誰在乎了？！我只是……只是討厭被關(guān)著！像動物園里的動物一樣被你們觀察！”他拒絕承認那些脆弱的感覺。

然而，能量場在沈云溪的精細控制下，已經(jīng)提升到了一個關(guān)鍵的閾值。

嗡――！

更洶涌、更完整、更不加修飾的記憶與情感洪流，仿佛決堤的江河，在兩人之間轟然對撞、奔流！

慕晨（引導(dǎo)者）清晰地“體驗”到了影晨誕生那一刻――靈魂被撕裂的尖銳痛楚，以及隨之而來的、一片空白的茫然；感受到了影晨對純粹力量的那種近乎本能的渴望與追逐，那是一種簡單直接、想要掌控一切、不被任何東西束縛的欲望；更感受到了，當(dāng)母樹的意志揭示真相時，影晨靈魂深處那被狠狠刺痛、仿佛存在根基都被動搖的震撼與……深入骨髓的委屈。原來我那么努力證明自己獨立，到頭來，連這“獨立”的，都是一場被迫的“分離”？

而影晨這邊，則被更龐大、更沉重的信息沖刷！他更完整地感受到了慕晨（引導(dǎo)者）在知曉“引導(dǎo)者”使命時背負的壓力，那不僅僅是對個人的要求，更是對一片土地、甚至對某種平衡的責(zé)任；感受到了面對巖甲地龍警告、得知地心危機可能波及所有時的深切憂慮；還有……還有那一絲始終存在的、潛藏在冷靜理智之下，對于“影晨”這個分魂的復(fù)雜情緒――那不是厭惡，更像是一種……沉重的責(zé)任，以及一個模糊卻堅定的念頭：“不能讓他迷失在純粹的力量和破壞里，要帶他……回家。”

“呃啊――！”“唔――！”

兩人幾乎同時痛苦地悶哼出聲，猛地捂住了頭！表情扭曲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這不再是旁觀一些記憶畫面，而是真切地在“體驗”對方的全部感受、情緒、甚至部分思維邏輯！強烈的代入感和信息過載帶來的沖擊，讓他們靈魂都在震顫。

“意識負荷過高！情緒波動峰值突破安全閾值！”林薇在外面急聲報告。

“立刻降低能量場強度！準備溫和分離程序！”沈云溪當(dāng)機立斷，手指在控制臺上快速操作。

靜室內(nèi)，那無處不在的、促進共鳴的能量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。強行連接兩人意識的“橋梁”被緩緩撤除。

慕晨（引導(dǎo)者）和影晨幾乎同時脫力般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大口喘著氣，額頭上都是冷汗，眼神渙散，仿佛剛剛經(jīng)歷了一場靈魂層面的長途跋涉。

靜室的門無聲滑開，慕紫嫣和沈云溪等人快步走了進來，臉上都帶著擔(dān)憂。

“第一次意識接觸實驗，到此為止。”沈云溪的聲音帶著安撫，“你們做得很好。現(xiàn)在，什么都別想，好好休息。數(shù)據(jù)我們會詳細分析?！?

影晨喘勻了氣，抬起有些蒼白的臉，目光極其復(fù)雜地看了對面的慕晨（引導(dǎo)者）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殘留的震驚，有未消的痛楚，有不解，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連他自己都沒理清的東西。然后他猛地低下頭，不再看任何人，起身，有些踉蹌地跟著工作人員離開了靜室。

慕晨（引導(dǎo)者）也慢慢坐直身體，對母親露出一個疲憊但還算穩(wěn)定的微笑：“我沒事，媽。就是……信息量有點大。”他揉了揉太陽穴，“不過……好像有點用。”

至少，他們第一次不是隔著爭吵、對抗或沉默，而是真正地“看到”了對方的世界的冰山一角。那條橫亙在“秩序”與“力量”、“理性”與“沖動”之間的鴻溝，似乎第一次，被投下了一束微弱卻真實的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