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別房間比之前的靜室小一些，布置得更像一間簡潔的會客室，光線柔和，少了許多冰冷的監(jiān)測設(shè)備，只在角落有幾臺低調(diào)運行的生理指標(biāo)感應(yīng)器。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刻意營造的、令人放松的淺淡植物清香。

影晨被沈云溪親自帶進來，安排坐在一張單人軟椅上。他換上了干凈的衣物，頭發(fā)也梳理過，但整個人蔫蔫的，像棵被暴風(fēng)雨蹂躪過的小草，沒什么精神。他低著頭，盯著自己膝蓋上絞在一起的手指，仿佛那里有什么絕世秘密。

慕紫嫣和江宸淵坐在他對面的長沙發(fā)上。慕紫嫣坐姿端正，目光溫和卻隱含擔(dān)憂地看著兒子。江宸淵則略微靠后，姿勢看似放松，但脊背挺直，目光落在影晨身上，帶著一種陌生的、近乎審視卻又試圖柔和的復(fù)雜情緒。

空氣凝滯，安靜得能聽到通風(fēng)系統(tǒng)微弱的嘶嘶聲，以及影晨略顯緊張的呼吸聲。

這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對峙都讓影晨難受。他寧愿對面是暴怒的慕紫嫣，或者是嚴厲的陳立峰，甚至是那個地底下黑心貨隔著老遠傳來的意念沖擊……都好過現(xiàn)在這種，仿佛他是易碎品，需要被小心對待的氛圍。尤其是那個突然冒出來的、據(jù)說跟他有“關(guān)系”的男人，那目光……讓他渾身不自在。

最終，是江宸淵先動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，但開口的語氣，介于公事公辦的詢問和某種極其生疏的關(guān)心之間，顯得有些笨拙：“那個……你……身體感覺怎么樣？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影晨飛快地抬起眼皮，瞥了江宸淵一眼――男人長得挺高，坐那兒也很有氣勢，臉……好像確實有點眼熟？但他立刻壓下這點怪異感，重新低下頭，從鼻子里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悶哼：“……嗯?！彼闶腔卮鹆?。

又一個讓人腳趾摳地的沉默。

慕紫嫣適時接過話頭，聲音放得很輕，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：“影晨，關(guān)于‘靈魂錨點’的事情，沈阿姨之前跟你大概解釋過了，對嗎？”

影晨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，手指把衣角絞得更緊了些。

“那……你愿意試試看嗎？”這次是江宸淵問的，他身體微微前傾，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“誠懇”一點，“和地底下的……呃，慕晨，一起。構(gòu)筑那個錨點，可能會讓你們都好受一些，至少……不會像之前那樣互相傷害。”他避開了“融合”、“回歸”這些敏感詞。

影晨沒立刻回答。房間里又只剩下沉默。他腦子里亂糟糟的――試？怎么試？又是那種能量場？又要看到那個黑心貨的記憶和想法？萬一……萬一那家伙是騙人的呢？萬一錨點是什么陷阱……

但如果不試……手臂上好像還殘留著站在懸崖邊的那種冰冷和眩暈感，還有腦海里那個黑心貨傳來的、強烈到無法忽視的“別死”的意念。他討厭那種感覺，好像自己的命不只是自己的一樣。

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（其實只有一兩分鐘），影晨才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嘴唇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，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別扭：“……試就試唄?！?

他頓了頓，忽然抬起頭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熟悉的、屬于“影晨”的尖銳和警惕，直直地看向江宸淵，又掃過慕紫嫣，梗著脖子補充道：“但是！要是讓我發(fā)現(xiàn)這又是什么騙人的把戲，或者那個黑心貨想趁機……吞了我，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他想說“我就再跳一次”，但懸崖邊的恐懼還刻在骨子里，最終憋出一句沒什么威懾力的，“我就把那個錨點砸了！誰都別想好過！”

“他不會?！?

“他不會。”

兩個聲音，幾乎異口同聲，斬釘截鐵。

慕紫嫣和江宸淵同時開口，又同時因為對方的同步而頓住。慕紫嫣的目光與江宸淵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，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篤定，以及一絲……為這份默契而感到的微妙尷尬和意外。隨即，兩人又各自飛快地移開了目光，仿佛剛才只是碰巧。

影晨也被這整齊劃一的回答弄得愣了一下，看看慕紫嫣，又看看江宸淵，眼神里的懷疑沒減，但那股虛張聲勢的勁頭稍微弱了點。他撇撇嘴，小聲嘀咕：“你們當(dāng)然這么說……”

江宸淵看著影晨那副明明害怕卻又強撐著的模樣，心頭那股陌生的、屬于“父親”的酸軟感又冒了出來，混合著一種想嘆氣又有點想笑的情緒。他調(diào)整了一下坐姿，努力讓接下來的話聽起來更“像樣”一點：

“砸錨點聽起來技術(shù)難度不低。不過在那之前，我們得先找到造錨點的材料?！彼噲D把話題引向更“務(wù)實”的方向，“根據(jù)資料，需要幾種特殊的東西。其中一種叫‘星核共鳴石’，據(jù)說只在某些古老的地脈節(jié)點或極端能量環(huán)境下才能形成?！街邸奶诫U隊以前在西北方向的‘晶化廢墟’深處探測到過類似能量信號，但那里很危險，盤踞著變異的晶簇生物和能量亂流?！?

他說話的時候，目光落在影晨身上，觀察著他的反應(yīng)。果然，聽到“危險”、“晶簇生物”、“能量亂流”這些詞，影晨低垂的眼睫毛顫動了一下，雖然依舊沒抬頭，但顯然在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