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，時間仿佛被拉長了。

影晨瞪著墻壁上那些密密麻麻、圖文并茂、還夾雜著大量疑似數學公式和能量拓撲圖的“天書”，眼睛都快成蚊香圈了。

“這他媽……”他指著墻上最復雜的那張“雙魂共鳴能量流干涉模型圖”，聲音都在發(fā)顫，“是人學的東西？！初代老頭兒是把自己畢生論文刻這兒了吧？！這玩意兒看著比歸墟高等能量物理期末考題還變態(tài)！”

慕晨已經快速瀏覽完了左手邊第一面墻的內容，眉頭緊鎖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，模擬著某個能量回路的構建。聽到影晨的哀嚎，他頭也沒回：

“準確說，是‘雙星協議’的基礎理論、‘種子’的共生激活原理、以及應對‘混沌初醒沖擊’的七種防護模型和十三種分流方案?！彼D了頓，補充，“還有十七個失敗案例的詳細分析，以及初代本人的一百三十四條實驗筆記批注?！?

影晨：“……”

他默默走到角落的石床邊，坐下，雙手抱頭，擺出一副“讓我靜靜”的姿態(tài)。

慕晨終于從墻上的知識中暫時抽離，看向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怎么了？”影晨抬頭，表情悲憤，“黑心貨，你是不是對‘正常人’的學習能力有什么誤解？這些東西，光是看懂第一行字‘請注意，本模型基于非歐幾里得靈魂拓撲學構建’，我就已經想原地去世了好嗎？！還七種防護十三種分流？！我連我自己的黑焰有幾檔溫度都數不清！”

“你的黑焰理論上可以劃分為九檔溫度區(qū)間，對應三種能量形態(tài)和五種輸出模式?！蹦匠肯乱庾R接話，然后看到影晨殺人的眼神，立刻改口，“……但那些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們必須學會?！?

“必須？”影晨冷笑，“你看看這要求！”他跳起來，沖到另一面墻前，指著上面加粗刻印的一行字：“‘種子’激活需雙魂深度共鳴，共鳴度不足70%將導致能量反噬，輕則靈魂震蕩，重則意識湮滅’――共鳴度？還70%？那是什么鬼指標？！怎么測？拿什么測？！”

像是回應他的疑問，一直處于低功耗待機狀態(tài)的小七（兩人手腕上的設備）突然亮起微光，發(fā)出斷斷續(xù)續(xù)但清晰的聲音：

“檢測……環(huán)境能量穩(wěn)定……嘗試連接‘種子’內置評估模塊……連接成功。當前雙魂基礎共鳴度評估中……”

幾秒后。

小七：“評估完成。當前雙魂平均共鳴度：41.3%。未達到安全激活閾值（70%）。風險評估：高?！?

影晨：“……多少？”

小七：“41.3%?！?

影晨炸了：“41%？！之前在溶洞不是還行嗎？！跟老蘑菇祖宗說話的時候，我感覺我們挺有默契的??！這破種子要求這么高？！它怎么不干脆要求100%呢？！直接讓我倆變成一個人算了！”

“溶洞的共鳴有外部環(huán)境加持，老蘑的能量場也在無形中調和?！蹦匠康故呛芾潇o，他走到刻著共鳴度要求的那面墻前，仔細閱讀下面的小字說明，“這里寫了，激活‘種子’需要的‘深度共鳴’，是必須由我們兩人自主構建的、穩(wěn)定的、高強度的靈魂連接場。不能依賴任何外部輔助?！?

他抬起頭，看向影晨，眼神嚴肅：“而且，要快速將共鳴度從41%提升到70%以上……按照初代的研究，最有效的方法，就是主動向對方開放大量核心記憶和深層情感，加速靈魂層面的相互理解和融合。”

影晨的表情瞬間僵住。

他下意識地別過臉，語氣有點不自然：“……誰要看你那些無聊的科研數據和老媽嘮叨的記憶?？隙ㄓ质鞘裁础芰砍当怼ⅰ孛}圖譜解析心得’，還有‘媽媽今天第108次叮囑要穿秋褲’之類的……”

慕晨沒接他的吐槽。

密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
然后，慕晨突然開口，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實驗數據：

“我害怕?！?

影晨愣住，轉過頭看他：“……啥？”

“我害怕?！蹦匠恐貜土艘槐?，目光坦誠地看著影晨，“害怕‘門’背后的真相比我們想象的更絕望。害怕我們就算成功激活了種子，完成了刻印，也改變不了這個世界的任何事。害怕我計算失誤，害死你，或者害死媽媽。害怕我們所有的努力，最終只是另一個‘晨曦之殞’的注腳?！?
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：

“這些恐懼，還有……孤獨。在地底獨自勘探的時候，經常一整天除了小七，聽不到任何人類的聲音。有時候看著那些發(fā)光的苔蘚和無聲流淌的地脈能量，我會突然想，如果我永遠回不去了，如果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地底，除了媽媽，還有誰會記得我？”

“還有……嫉妒?！蹦匠康恼Z氣依然沒什么起伏，但內容卻讓影晨睜大了眼睛，“嫉妒你可以那么直接地表達情緒，生氣就罵，高興就笑，難過就……雖然你很少承認。嫉妒你好像總能活得……更‘任性’一點。而我，好像從有意識開始，就被‘引導者’的責任框住了，必須理性，必須正確，必須為大局著想?！?

他說完了，就那么看著影晨。

“這些，是我的‘核心情感’之一?！蹦匠空f，“按照共鳴理論，分享這些，有助于提升理解度。那么，你的呢？”

影晨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他移開視線，盯著地面粗糙的石紋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作戰(zhàn)服的袖口。密室里只有遠處暗河隱隱的水聲，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
良久。

“……我怕黑。”

影晨的聲音很低，帶著點別扭的沙啞。

“不是指環(huán)境黑。”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半濕的頭發(fā)，“是怕……有一天醒來，發(fā)現我又變回那個‘沒人要的影子’。怕你們――媽媽，你，甚至那個便宜老爹――其實并沒有那么需要‘影晨’這個人格。怕我只是一個……過渡時期的錯誤產物，等一切穩(wěn)定了，就會被‘修正’掉。”

他抬起頭，眼神里有些罕見的、不加掩飾的脆弱和倔強：

“我也怕……讓你失望。你總是那么靠譜，算無遺策。而我，好像除了會打架、會惹禍、會說點氣人的話，什么都不會。我怕你心里其實覺得，如果當初分裂出去的是其他更‘有用’的特質就好了，而不是我這種……麻煩精?！?

這些話說完，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
但這一次的沉默，和之前不同。

空氣中，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在流動、交織。小七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了一下，發(fā)出輕微的提示音：

“檢測到雙魂情感波動同頻……共鳴度輕微上升……當前值：43.1%?！?

雖然只漲了不到2%，但至少……是有效的。

影晨聽到提示，嗤笑一聲：“看，我就說我的‘怕黑’比你那些‘害怕改變世界’的遠大理想接地氣多了，漲分了吧？”

慕晨沒反駁，反而很認真地點頭：“嗯。很有價值的數據。”

影晨：“……”

這種被一本正經對待的感覺，反而讓他更別扭了。

“行了行了，別搞得跟學術交流似的?！庇俺繑[擺手，試圖找回平時的狀態(tài)，“所以接下來怎么辦？就靠互相‘掏心窩子’說黑歷史，把共鳴度憋到70%？那得說到猴年馬月去？我們只有四十八小時！”

“單純的情感分享效率太低。”慕晨已經恢復了理性分析模式，他走到刻滿圖文的主墻前，“初代留下了更系統的訓練方法?？催@里――‘共鳴加速協議：建議采用高壓力協同任務，在極限配合中強制提升理解與信任’。下面有具體方案……”

影晨湊過去看，然后臉綠了。

方案一：雙人同步能量微雕――要求兩人同時用能量在指定礦物上刻出完全對稱的復雜符文，誤差不能超過微米級，且必須全程保持靈魂鏈接暢通。

方案二：混沌秩序能量快速切換游戲――兩人在極短時間內，根據隨機指令同步切換能量屬性，并完成指定形態(tài)變化，要求節(jié)奏完全一致，失誤則承受能量反沖。

方案三：記憶碎片交換重構――主動切割一部分非核心記憶，交換給對方，由對方在自己的意識空間內“重演”并“解讀”，然后分享感受。

方案四……

“這都什么魔鬼訓練？！”影晨慘叫，“微雕？我連我自己的名字都刻不利索！能量切換游戲？我懷疑這游戲設計出來就是為了看我們被電得跳舞！記憶交換？萬一我看到什么不該看的怎么辦？！比如你暗戀哪個小姑娘之類的！”

慕晨：“……我沒有暗戀對象?！?

“打個比方！”影晨抓狂，“而且為什么這些方案看起來都這么……幼稚？像什么神經病團建活動！”

“因為初代在筆記里寫了。”慕晨指向墻角一行小字，“‘當兩個意識體都過于緊繃和防御時，過于嚴肅的訓練只會加重隔閡。適當的‘幼稚’和‘游戲化’，能降低心理屏障，讓融合在無意識中發(fā)生?！?

影晨看著那行字，又看看墻上那些離譜的訓練方案，突然覺得初代老頭兒可能不僅是個科學家、反抗者，還是個……深諳人性的心理學大師兼惡趣味愛好者。

“所以，”慕晨拿起一塊密室角落里備好的、拳頭大小、表面光滑的黑色試煉石，看向影晨，“從最簡單的開始？方案一，能量微雕。目標是……刻出這個基礎的雙環(huán)共鳴符。我先演示一遍。”

慕晨凝神，指尖亮起一絲比頭發(fā)還細的金色光刃，然后以極其穩(wěn)定、精確到可怕的速度和控制力，在試煉石表面“繪制”起來。光刃所過之處，石料被無聲地蝕刻出深淺均勻、線條流暢的紋路。不到三分鐘，一個復雜精美、完全對稱的雙環(huán)符文就出現在石頭表面。

影晨看得目瞪口呆。

這控制力……是人能做到的？

“該你了?！蹦匠堪咽^遞過來，“用你的黑焰，刻在另一面。要求完全對稱，深度一致，線條誤差不超過我畫的百分之五?！?

影晨接過石頭，手有點抖。

他嘗試著凝聚出一絲黑焰，小心翼翼地靠近石頭――

“滋啦！”

石頭表面直接被燒出一個不規(guī)則的焦黑小坑。

影晨：“……”

慕晨：“……能量輸出太粗糙，凝練度不夠。想象你的黑焰不是‘火’，而是一把‘刻刀’，刀鋒要極薄極利?！?

影晨咬牙，再次嘗試。

這次好點，燒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，但深度不均勻，時深時淺，像條生病的蚯蚓。

“不對。意念要集中在‘切割’的精準，而不是‘燃燒’的威力。感受石料的紋理，順著結構下‘刀’。”慕晨在旁邊指導，語氣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像在戳影晨的自尊心。

“你說得容易！”影晨額頭冒汗，“這破石頭它不聽話！”

“石頭沒有意識，不聽話的是你的能量?！蹦匠繜o情指出，“你平時用黑焰戰(zhàn)斗時，那種‘指哪打哪’的精準直覺呢？把它用在這里。”

“打架跟搞手工能一樣嗎？！”

“能量控制的本質是一樣的。都是將你的意志，通過能量，精確地施加于目標?！?

影晨憋著一口氣，嘗試了第十三次。

這一次，線條終于直了點，深度也勉強均勻了，但對稱度……差得有點遠。

“左邊環(huán)的弧度比右邊大了7度?！蹦匠磕弥硪粔K石頭（他自己剛才又刻了一個標準版）對比著看，“底部連接處的轉折角度偏差12度。整體精度不合格。”

影晨看著自己那塊左邊像鵝蛋、右邊像土豆的“雙環(huán)符”，再對比慕晨那個像用圓規(guī)畫出來的標準品，一股無名火蹭地冒上來。

“行行行！你厲害！你標準！我就是個手殘行了吧！”他一把將石頭塞回慕晨手里，“這破訓練誰愛做誰做！我寧可去跟‘歸檔者’的炮臺對轟！”

慕晨看著氣呼呼走到石床邊、背對著自己坐下的影晨，沒說話。

他低頭看了看手里兩塊石頭，一塊完美，一塊……抽象。

然后，他走到影晨旁邊，坐下。

“我第一次進行能量微雕訓練時，”慕晨突然開口，“是在地底，練習用冰晶雕刻一朵‘星輝苔’的花。”

影晨沒回頭，但耳朵動了動。

“我刻了三十七次?！蹦匠坷^續(xù)說，“前三十次，不是花瓣碎了，就是莖稈斷了，或者整體比例失調。小七當時的評價是‘像被隕石砸過的變異品種’?！?

影晨的肩膀微微松了點。

“第三十一次，我勉強刻出了一朵能認出來的。但沈云溪阿姨（歸墟的生物學家）后來看到，她說那朵花看起來‘很悲傷’，因為能量注入時我太緊張，導致晶體內部結構充滿了細微的應力裂紋?！蹦匠康穆曇艉芷骄?，“她說，能量雕刻，刻的不僅是形狀，還有雕刻者的‘心緒’。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地心危機的倒計時、媽媽在地表的擔憂、還有對自身能力不足的焦慮……所以刻出來的花，也是緊繃的、哀傷的?！?

他拿起影晨刻的那塊石頭，放在掌心：

“你刻的這個，雖然不標準，但線條很……有生命力。不拘一格，甚至有點……囂張。像你?！?

影晨終于轉過身，瞥了一眼那塊丑石頭，又看看慕晨：“……你這是在安慰我？用這么別扭的方式？”

“我在陳述觀察結果?！蹦匠空f，“而且，共鳴度剛才又漲了0.5%。說明這種‘失敗分享’和‘差異化認可’，比單純的成功展示更有效。”

影晨：“……”

他一把搶回那塊丑石頭，盯著看了幾秒，突然問：“那朵‘悲傷的花’，后來呢？”

“我把它放在勘探營地了?！蹦匠空f，“后來有一次能量潮汐經過，它吸收了多余的能量，內部的應力裂紋被自然修復，變成了一朵真正的、會發(fā)光的冰晶花。金剛（巖甲巨猿）很喜歡，經常蹲在旁邊看?！?

影晨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：一頭巨猿對著一朵冰花發(fā)呆……有點滑稽，又有點……奇異的溫暖。

“……行吧?！庇俺空酒鹕恚匦履闷鹨粔K新的試煉石，“再來。這次我爭取刻個‘囂張’但‘對稱’的。”

慕晨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：“嗯?！?

訓練繼續(xù)。

過程依然充滿波折和……雞飛狗跳。

場景一：能量切換游戲。

慕晨：“火轉雷，現在！”

影晨手忙腳亂，黑焰剛收，紫電還沒成型，“啪”一道微弱電弧打在自己手指上，麻得他齜牙咧嘴。

影晨：“該你轉了！冰轉秩序！”

慕晨倒是轉得很順，但影晨突然使壞，故意慢了一拍，結果兩人能量節(jié)奏錯位，引發(fā)了小型能量亂流，把密室角落一個石凳炸成了齏粉。

兩人灰頭土臉地對視。

影晨先笑出聲：“哈哈哈哈你看你頭發(fā)！豎起來了！”

慕晨摸了摸自己確實有些靜電豎起的頭發(fā)，看著影晨同樣炸毛的腦袋，淡定道：“彼此彼此?！?

小七：“同步率失誤，能量反沖輕微。但檢測到情緒互動積極……共鳴度+0.8%?！?

場景二：記憶碎片交換。

影晨分出來的是“五歲時第一次成功用黑焰烤焦了趙啟明老師的歷史作業(yè)（因為作業(yè)要求寫‘我最崇拜的古代英雄’，他寫不出來），然后被慕紫嫣罰打掃整個訓練場，一邊掃一邊偷吃藏在角落的應急巧克力”的記憶。

慕晨在自己的意識空間里“重演”這段記憶時，重點完全跑偏：“你五歲時就能精確控制黑焰只燒作業(yè)不燒桌子？這種微觀控制力很罕見。另外，訓練場東南角第三塊地磚下面確實有個小空腔，是早期建設時的管線檢修口，確實適合藏東西?！?

影晨：“……重點是這個嗎？！重點是我被罰掃地的凄慘和我偷吃巧克力的機智！”

慕晨：“哦。巧克力是后勤部特制的‘高能壓縮款’，口感偏硬，但熱量足。你當時偷吃了幾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