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離開灰鼠營警戒范圍后，影晨的話匣子就像被撬開的石乳罐，再也合不上了。

“黑心貨，你說這片蘑菇林為什么叫蘑菇林？地底的蘑菇林不叫蘑菇林還能叫什么？難道叫傘傘快樂園？”

沒人理他。

“老爺子，您三十年前過這片林的時候，這些蘑菇也這么大嗎？還是那時候還是小蘑菇，三十年長成老蘑菇了？蘑菇會老嗎？老了是不是嚼不動？”

老觀頭也不抬：“你話這么多，嘴不累嗎？”

“不累?。∥疫@是活躍氣氛，防止大家走著走著睡著了！”影晨理直氣壯，“你看看阿默，走得多精神，就是因為我在說話！”

阿默面無表情地走在他身側，聞只當沒聽見。

“壁虎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
壁虎干笑兩聲：“是……是吧，影長老說得對?！?

慕晨走在隊伍最前方，一不發(fā)，但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
石鐸抱著安魂枝，小心翼翼地避開地面那些色彩斑斕的菌蓋，低聲對老觀說：“前輩，這些蘑菇……有毒嗎？”

老觀瞥了一眼：“顏色越艷的越毒，但你看那些灰不溜秋、快爛了的，反而是這林子里唯一能吃的。地底的規(guī)矩，越好看越危險――人也是，蘑菇也是?！?

他說這話時，眼角的余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影晨。

影晨毫無自覺，正蹲在一叢熒光藍的蘑菇前，拿“余燼”的刀背戳了戳：“那這個呢？能吃不？”

老觀：“吃了能看見你太爺爺。”

影晨嗖地把刀收回來：“那算了，我太爺爺脾氣不好?！?

壁虎沒忍住，噗地笑出聲。

就連阿默的嘴角也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
慕晨終于開口，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：“別碰不認識的東西，保持隊形，注意力集中。這片區(qū)域能量場開始變化了，聽風峽快到了。”

眾人神色一凜，玩笑的氣氛收斂了幾分。

……

聽風峽比想象中更……吵。

還沒靠近入口，那陣詭異的嗚咽聲已經穿透巖壁，像無數張嘴在黑暗中同時低語、哭泣、咒罵。聲音時高時低，時而尖銳如金屬刮擦，時而沉悶如遠雷滾過地底。

“我靠……”影晨縮了縮脖子，“這地方鬧鬼吧？”

老觀難得沒有揶揄他，神情凝重了幾分：“風聲而已。但這里的能量場確實比三十年前更亂了?！?

他抬手指向峽谷入口兩側的巖壁，那里布滿了細密如蛛網的裂紋，隱隱有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在裂隙中流淌，忽明忽暗，毫無規(guī)律。

“地脈活水的滲流路徑變了?！崩嫌^鼻子抽動，“原本集中在一處，現在滿墻都是。能量場壓制范圍也擴大了?！?

“對我們是壓制，對跟蹤者也是壓制。”慕晨冷靜道，“各人檢查裝備，保持可視距離。壁虎殿后，注意后方巖壁和頂部。阿默側翼，留意任何非自然的移動軌跡。影晨――”

“知道，省著點用凈化感知，免得被當成活靶子?！庇俺侩y得配合，收斂了嬉皮笑臉，將“余燼”半抽出鞘。

老觀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但眼神里有點“孺子可教”的意思。

隊伍進入聽風峽。

那哭聲瞬間從“遠處隱約”變成“近在咫尺”，仿佛有無數無形的東西正貼著巖壁、懸在頭頂、潛伏在腳下，朝他們發(fā)出幽幽的嘆息。

石鐸把安魂枝抱得更緊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安魂枝似乎感應到周圍紊亂的能量場，微光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，如同受驚的小獸。

“沒事?！蹦匠康吐曊f，聲音平穩(wěn)得令人心安，“它只是不適應，讓它保持現在這個亮度就好，不要勉強?！?

石鐸深吸一口氣，點頭。

隊伍在嗚咽的風聲和紊亂的能量場中緩慢前行。

這一段路走了將近半個時辰――比老觀預計的慢了近一倍。每個人都需要額外分出一部分精力來對抗那股無處不在的、令人心煩意亂的感知壓制，以及被風聲放大的本能恐懼。

老觀走在隊伍中段，腳步依舊輕快。影晨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幾次，最終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慕晨：“黑心貨，你說這老爺子當年一個人走這鬼地方，到底是怎么活下來的？”

慕晨沒回答。

但影晨注意到，他觀察老觀的頻率，也明顯增加了。

……

峽谷中段，慕晨忽然停下腳步。

眾人立刻警戒。

“有東西。”他低聲道，目光鎖定左前方巖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凹陷，“不是風聲。是活物的呼吸節(jié)奏?！?

影晨的手已經按在“余燼”上。阿默的弩箭上弦，壁虎貼向巖壁，像真正的壁虎一樣無聲無息地往上攀了半丈。

老觀站在原地，鼻子抽動了幾下。

“……是巖蜥。”他松了口氣，“躲在那縫里睡覺，被咱們吵醒了。別惹它，它也不想惹咱們?！?

話音剛落，那處凹陷里探出一顆磨盤大的、覆滿青灰色鱗片的腦袋。一雙豎瞳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，與隊伍對峙了大約三秒。

然后那顆腦袋慢慢縮了回去，繼續(xù)睡覺。

影晨：“……就這？好歹吼一聲啊！一點面子都不要的嗎！”

“人家有領地意識，但沒有攻擊意圖?！崩嫌^慢悠悠道，“地底的老住戶，比你們懂什么叫‘不值得’。”

影晨噎了一下。

他總覺得這老爺子話里有話。

……

穿過聽風峽最窄的那段裂隙時，老觀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
他站在一處巖壁前，伸手撫摸著那些被歲月侵蝕得幾乎看不清的、極淺的刻痕。

石鐸湊近，借著安魂枝的微光辨認，聲音發(fā)緊：“這是……地衡司的巡行標記……”

“嗯?！崩嫌^難得沒有用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，“三十年，還在。”

他沒有多說什么，收回手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石鐸看著他的背影，欲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