――和那封泛黃的信、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扣、那枚刻著“陳遠”二字的徽記,放在一起。
他轉(zhuǎn)過身。
影晨還蹲在洞口。
“看夠了?”老觀問。
“沒?!庇俺空f,“正看到精彩的地方,你轉(zhuǎn)身了。”
老觀沒理他。
他走到洞口,彎腰,把那只影晨早上送來的、已經(jīng)空了的陶碗撿起來。
“碗還你。”
影晨接過碗。
“茶葉裝罐了?”
“嗯?!?
“準備埋哪兒?”
老觀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通道遠處那片幽深的黑暗,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等找到上游那座臺。”他說,“那兒的地脈比下游活,茶能存得久?!?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他以前說過,地衡司的觀脈臺,選址都在地脈最活躍的節(jié)點。站在臺上,能看見靈氣像水一樣在地下流?!?
他收回目光。
“他也喜歡看。”
影晨沒有說話。
他把那只空碗塞回皮囊。
“那等找到上游觀脈臺,我陪你一起去埋?!?
老觀看他一眼。
“你跟著干嘛?”
“怕你一個人迷路?!庇俺空酒鹕?,“你那寫意派地圖,比例尺誤差三倍,一個人走丟了怎么辦?!?
老觀噎了一下。
“……老夫在這地底走了三十年,從沒迷過路?!?
“那是沒遇到我。遇到我你就迷了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我總能找到比你更近的路,然后告訴你你之前都白走了?!?
老觀瞪著他。
影晨坦然回視。
三秒后。
老觀移開目光。
“……話多?!彼吐暳R了一句。
但他沒有拒絕。
……
兄弟倆的洞府里。
石鐸還趴在那張地圖殘片前,炭筆在石板上劃出密密麻麻的推導(dǎo)演算。
安魂枝的光溫柔地鋪在他身上,把那塊地圖殘片的紋路映得格外清晰。
慕晨坐在他旁邊,偶爾出聲指點一兩句――不是打斷,是把石鐸即將走偏的思路輕輕拉回正軌。
影晨推門進來。
“黑心貨。”
慕晨抬頭。
影晨把那只從老觀那兒拿回的空碗放在石桌上。
“老爺子那壺茶,咱們喝完了。”
慕晨看了一眼空碗。
“嗯?!?
“他把剩下的茶葉裝進陶罐了,準備等找到上游觀脈臺,埋在那兒?!?
慕晨沒有說話。
影晨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你說,咱們什么時候能去上游?”
慕晨沉默片刻。
“等石鐸解完這張圖?!彼f,“等安魂枝的恢復(fù)度再提升一成。等營地的防御工事完成第二輪加固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等我們準備好。”
影晨點頭。
他沒有催促。
因為他知道,慕晨說的“準備好”,不是拖延。
是那個人的生存法則。
――不把同伴置于已知風(fēng)險之外。
這是他在這地底學(xué)會的,最重要的事。
……
深夜。
石鐸終于從那一堆演算紙里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布滿血絲,眼眶周圍一圈明顯的青黑,但表情是亢奮的、滿足的、終于攻克了某個難關(guān)后的那種光彩。
“解出來了?!彼穆曇粲行┥硢?,但壓不住興奮,“上游觀脈臺的具體方位,誤差應(yīng)該能控制在五十丈以內(nèi)?!?
他把最后一塊演算石板推到慕晨面前。
慕晨接過石板,借著安魂枝的光仔細辨認。
圖上標著一處遠離冥川主流、深入支流上游腹地的坐標。
那里在地圖上是一片空白――不是未被探索,而是被刻意留白。
“這是什么區(qū)域?”慕晨問。
石鐸的興奮褪去幾分,語氣變得謹慎。
“……老觀前輩提過的,‘門’的外圍警戒區(qū)?!彼f,“地衡司全盛時期,這里是禁地。只有持有特批令符的核心行者才能進入?!?
他頓了頓。
“現(xiàn)在那些封印,早就沒人維護了?!?
洞府里安靜下來。
影晨的聲音打破了沉默。
“所以,咱們要去的,是蒼琊三十年前沒打下來、后來地衡司自己放棄維護、現(xiàn)在徹底變成無人區(qū)的――地底禁地?”
石鐸艱難地點了點頭。
影晨深吸一口氣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聽起來挺刺激的?!?
他看向慕晨。
“什么時候出發(fā)?”
慕晨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那張坐標圖,又看了看安魂枝那穩(wěn)定流淌的光。
“一個月后?!彼f。
影晨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上次說半個月嗎?”
慕晨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說:
“一個月后。”
影晨看著他那張平靜如水的臉。
然后他懂了。
――不是拖延。
是這次要去的地方,比下游更遠,比下游更危險。
是這個人需要更多時間,把每一件能準備的、該準備的、哪怕只是“以防萬一”的準備,全部做到位。
所以他給了自己多一倍的時間。
影晨收回目光。
“行?!彼f,“一個月就一個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洞府門口。
回頭。
“黑心貨?!?
慕晨抬頭。
“這一個月,別把自己熬太狠?!庇俺空f,“你那體質(zhì),三天不睡覺也撐得住,但腦子會鈍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鈍了算錯一步,咱們多走十步都補不回來?!?
慕晨沒有說話。
但他把那塊演算石板放下,從皮囊里摸出陳伯塞的肉干,慢慢嚼了一根。
影晨滿意地點點頭。
他轉(zhuǎn)身,大步走進通道。
……
通道盡頭。
老觀的小洞穴里,那盞用細長簽子點的燈還亮著。
影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沒有進去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那點微光,從門縫里透出來,在黑暗的通道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柔和的、暖色的亮。
他忽然想起老觀說過的話。
“地衡司的觀脈臺,選址都在地脈最活躍的節(jié)點。站在臺上,能看見靈氣像水一樣在地下流。”
他沒見過地脈流動是什么樣子。
但他覺得,此刻從老觀門縫里透出來的那點光,應(yīng)該也差不多。
――像水一樣。
――溫柔地、沉默地、不知疲倦地,流淌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,向兄弟倆的洞府走去。
身后那點光,依然亮著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