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晨跟著那個女人走進飛船的艙門時，心里還在想著母親站在基地門口的樣子。兩年三個月零七天，他無數(shù)次在夢里回到那個畫面，醒來后只有頭頂那片永遠不變的巖石和黑暗?，F(xiàn)在終于要回去了，他甚至能想象出母親的表情――大概是先愣一下，然后罵他們兩句，然后把他們推進屋里，端出那鍋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雞湯。

飛船內(nèi)部比他想象的要簡陋。窄窄的通道，兩邊的艙壁上掛著些不知道用途的儀器，腳下是金屬網(wǎng)格的地板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那個女人走在前面，腳步很快，頭也不回，像趕時間似的。

影晨跟著她走了幾步，忽然覺得有哪里不對。

他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，就是那種――感覺。在地底待了兩年，他早就學(xué)會了相信這種感覺。那些差點死掉的時候，都是這種感覺先來的。

他扭頭看向慕晨。

慕晨正盯著前面那個女人的背影，眉頭微微皺著。

“黑心貨?！庇俺繅旱吐曇簟?

慕晨沒說話，只是微微搖了搖頭――別出聲，先看看。

影晨把那口氣憋回去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穿過那條窄通道，前面是一個稍微寬敞一點的空間，像是飛船的主艙。幾張座椅，一個控制臺，幾塊正在閃爍的屏幕?？颗摫诘牡胤接幸粡堊雷樱雷由戏胖鴥杀?，還冒著熱氣，像是剛倒好的。

那個女人走到控制臺前，背對著他們，開始按那些按鈕。

“坐?！彼^也不回地說，“喝點水，飛船還要飛一會兒才能到基地?！?

影晨和慕晨對視一眼。

然后他們坐下來，但沒碰那兩杯水。

飛船安靜地飛著，窗外的云層慢慢后退。那個女人一直背對著他們，手指在那些按鈕上移動，動作有點機械，像某種預(yù)設(shè)好的程序。

影晨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，忽然開口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那女人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然后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

“歸墟基地外勤部，編號四七三?！彼f，“你們可以叫我四七三。”

影晨愣了一下。

“四七三？”他說，“歸墟基地什么時候開始用編號稱呼自己人了？”

那女人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
影晨繼續(xù)問：“我媽呢？她在哪兒？”

那女人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開口：“在基地等你們?！?

“她身體好嗎？”

“好?！?

“她有沒有說什么？”

“說了?！蹦桥苏f，“說等你們回來，燉雞湯?！?

影晨盯著她的眼睛。

那眼睛很黑，很亮，像兩顆玻璃珠子，沒有任何情緒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我媽燉的雞湯，”他說，“是什么味道？”

那女人的眼睛眨了眨。

然后她開口：“是咸的。”

影晨笑了。

那笑容，很冷。

他站起來，看著那個女人。

“我媽燉的雞湯，”他說，“從來不咸。她嫌咸了對身體不好，只放一點點鹽，喝起來是淡的?！?

那女人的眼睛又眨了眨。

然后她開口：“是我記錯了。”

“記錯了？”影晨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歸墟基地的人，記性都很好。尤其是外勤部，出任務(wù)的時候記錯一個數(shù)字都會死人。你跟我說你記錯了？”

那女人沒有說話。

她只是站在那兒，看著他。

影晨走到她面前，盯著她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，在他靠近的時候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
不是反射光那種亮，是從內(nèi)部發(fā)出來的亮，像之前那些晶體一樣。

影晨后退一步。

“黑心貨。”他說。

慕晨已經(jīng)站了起來。

他走到那女人面前，伸手，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
那女人的身體，在他手指觸碰的地方，忽然陷下去一塊。

不是肉陷下去那種陷。

是像虛影一樣，陷下去，然后慢慢恢復(fù)。

慕晨收回手。

他看著那個女人。

“她是假的?！?

那女人的表情，終于變了。

不是害怕那種變，是那種――像面具裂開了一樣，露出下面的東西。

她的臉上，開始出現(xiàn)裂紋。

細(xì)細(xì)的、金色的裂紋，從眼角開始，向四周蔓延，像被打碎的瓷器。那些裂紋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，最后整張臉都變成了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