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黑暗，比慕晨想象的要深。

不是普通的黑，是那種能把所有東西都吞進(jìn)去的黑，連自己的手伸到面前都看不見。他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，一步，一步，不知道前面是什么，不知道腳下是什么，不知道會(huì)不會(huì)下一步就踩空，掉進(jìn)永遠(yuǎn)爬不出來的深淵。

身后那扇金色的門已經(jīng)徹底消失了。

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沒有任何關(guān)于那個(gè)世界的痕跡。

他就這么被留在這片黑暗里，一個(gè)人。

“行吧。”他低聲說，“連個(gè)告別儀式都不給?！?

話音剛落，旁邊忽然亮起來一點(diǎn)光。

那光很小，很弱，像螢火蟲那么大，飄飄忽忽地懸在他肩膀旁邊。慕晨側(cè)頭看了一眼――那是一塊晶石。巴掌大小，半透明，里面流動(dòng)著淡淡的金色光芒。它飄在那兒，忽上忽下，忽左忽右，像個(gè)小跟屁蟲。

“就剩咱倆了?！蹦蔷_口，聲音賤兮兮的，帶著一種欠揍的調(diào)調(diào)，“驚不驚喜？意不意外？”

慕晨看了它一眼。

沒有說話。

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晶石愣了一下，追上去飄在他旁邊。

“喂，你怎么不說話？”

慕晨沒理它。

“一般人這時(shí)候都會(huì)問‘你是誰’‘你從哪來’‘你要干嘛’?！本灶欁缘卣f，“你不問嗎？”

慕晨腳步不停。

“不問?！?

晶石飄在那兒，里面的光芒閃了閃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麻煩?！?

晶石沉默了一秒。

然后它又跟上去，這次飄得更近了一點(diǎn)，幾乎要貼到他臉上了。

“那你總得知道我叫什么吧？”

慕晨側(cè)頭，瞥了它一眼。

那眼神，說不上是冷漠還是懶得理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晶石興奮起來：“我叫――”

“算了，不想知道?！蹦匠看驍嗨^續(xù)往前走。

晶石愣在原地。

它飄在那兒，看著慕晨的背影，里面的光芒閃了好幾下。

然后它追上去。

“你這個(gè)人怎么這樣？”

“哪樣？”

“就是……”晶石想了想，“冷漠。無情。不近人情?！?

慕晨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嗯?！?

晶石又愣住了。

它活了這么久，見過形形色色的人。有害怕的，有好奇的，有想抓住它的，有想利用它的，有哭著求它的，有笑著哄它的。

但從來沒見過這種。

這種……完全不在乎的。

它忽然覺得有點(diǎn)意思。

“喂。”它又飄到他旁邊，“你叫什么？”

慕晨沒說話。

“我叫什么你不想知道，那你叫什么總可以告訴我吧？”

慕晨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“慕晨?！?

晶石念了兩遍這個(gè)名字。

“慕晨，慕晨，慕晨。”它說，“名字還行，就是人太冷?！?

慕晨沒理它。

晶石也不生氣，就這么飄在他旁邊，嘰嘰喳喳地說話。

“你知道嗎，我在這地方待了三百年。三百年！一個(gè)人！不對，一塊石頭！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嗎？”

“不知道?！?

“就是無聊！無聊透頂！無聊得想把自己砸碎的那種無聊！”

慕晨終于側(cè)頭看了它一眼。

“那你為什么不碎？”

晶石噎住。

里面的光芒閃了閃，又閃了閃。

“……你這話說的，怎么聽著像在盼著我碎？”

慕晨收回目光。

“隨口問問。”

晶石飄在那兒，盯著他的側(cè)臉看了半天。

然后它忽然笑了。

那笑聲很怪，像金屬片刮在一起，但能聽出來是真心在笑。

“我喜歡你這種冷漠。”它說。

慕晨腳步頓了一下。

晶石繼續(xù)說：“之前那些人，見到我都是又驚又喜，又哄又騙，又求又拜。煩死了?！?

它飄到他面前，倒著飛，看著他。

“你不一樣。你完全不在乎我。”

慕晨看著它。

那雙眼睛里，依然沒有什么情緒。

“你跟著我干嘛？”他問。

晶石眨了眨――如果它有眼睛的話。

“你以為我想？”

慕晨沒說話。

晶石飄到他旁邊，和他并排往前飛。

“是你把我吸過來的?！?

慕晨終于停下來。

他看著那塊晶石。

“我什么都沒干。”

晶石湊近他，里面的光芒一閃一閃，像是在仔細(xì)打量他。

“那就奇怪了?！彼f，“你什么都沒干，我卻莫名其妙被你吸過來。這說明什么？”

“說明什么？”

晶石想了想。

“說明你可能天生招石頭喜歡?！?

慕晨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他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晶石追上去。

“你走那么快干嘛？我說錯(cuò)了嗎？”

慕晨頭也不回。

“能閉嘴嗎？”

晶石飄在他旁邊，里面的光芒閃了閃。

“不能?！?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?yàn)槲冶锪巳倌炅?。”晶石說，語氣里帶著一點(diǎn)委屈，“三百年！你知道三百年不說話是什么感覺嗎？我差點(diǎn)以為自己要變成啞巴石頭了！”

慕晨沒說話。

晶石繼續(xù)說：“現(xiàn)在好不容易遇到個(gè)能說話的，你讓我閉嘴？你良心不會(huì)痛嗎？”

“我沒有良心?！?

晶石噎住。

它飄在那兒，看著慕晨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這個(gè)人真的很有意思。

不是那種有意思，是那種――它說不清楚，但就是不想離開的那種有意思。

它又追上去。

“那你總得有個(gè)目標(biāo)吧？”它問，“往前走，要去哪兒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還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