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廣孝靜靜立于一旁，如同枯木的老僧，等待著燕王消化這驚世駭俗的消息，并做出判斷。

“大師！”

朱棣終于開口，聲音恢復(fù)了往常的沉靜，卻帶著一絲冰冷的銳利：

“你剛才說，此子是一把無意中闖入棋盤的利刃，攪亂了全局?！?

“是，王爺。”

姚廣孝微微頷首：

“而且，這持刀之人，看似是那張飆，實則恐怕也逃不過皇上的默許甚至推動。”

說著，他目光越來越深邃：

“皇上何等雄主？豈會真被一個御史輕易氣暈？即便氣暈，醒來后第一件事應(yīng)是雷霆震怒，將其碎尸萬段，以儆效尤。

“但皇上沒有，反而賞銀、端庫、明升暗降，繼續(xù)讓其審計這本身，就極不尋常?！?

“你是說，父皇在借刀殺人？”

朱棣眼中精光一閃：

“借張飆這把‘瘋刀’，去砍向那些他早就想動，卻因盤根錯節(jié)、牽一發(fā)而動全身，而遲遲未動的勛貴高官？”

“王爺明鑒?！?

姚廣孝低聲道：

“皇上或許年邁，或許因太子殿下薨逝而心性有所變化，但其帝王心術(shù)、馭下之道，只會更加老辣深沉。張飆的出現(xiàn)，對他而，或許是個意外的驚喜，一把可以打破僵局、攪動死水的鯰魚?！?

“鯰魚.”

朱棣咀嚼著這個詞，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：

“好一條兇猛的鯰魚！不僅攪得應(yīng)天不得安寧，怕是連我們這些遠在封地的藩王，也要被這渾水波及了。”
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封密信，眼神變得幽深：

“我被父皇趕出應(yīng)天，名義上是就藩鎮(zhèn)守北疆，實則是遠離權(quán)力中心，備受猜忌。”

“大哥走了，父皇的心思愈發(fā)難測，允贍嗆19.哼，背后站著的是呂氏和那些江南文官?！?

“朝廷里，淮西勛貴、浙東文人，還有那些趨炎附勢之輩，幾股勢力糾纏不清，早已是一潭死水，卻也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?！?

“如今，張飆這條鯰魚闖了進來，不管不顧地一通亂咬，首先撕破的就是勛貴集團的臉皮?！?

“茹、傅友文、郭英這些人，要么是父皇的老兄弟，要么是手握實權(quán)的重臣，他們吃了這么大的虧，丟了這么大的臉，豈會善罷甘休？”

“他們不敢直接對抗皇上，必然會將所有怒火和恐懼，傾瀉到張飆及其黨羽身上?！?

姚廣孝接口道：“而皇上，則樂見其成，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瀾，讓他們斗個兩敗俱傷。皇上則可趁機收回部分權(quán)柄，清理積弊，甚至為皇太孫日后登基，掃清一些障礙?！?

朱棣緩緩點頭，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，那是一種看到亂局中機遇的興奮，也是一種被壓抑野心的蠢蠢欲動：

“不錯！他們斗得越狠，朝局就越亂！父皇的注意力就會被牢牢吸引在應(yīng)天，吸引在如何平衡、如何清洗、如何善后之上！”

他猛地站起身，走到北境地圖前，手指重重地點在北平的位置：

“而對我們的猜忌和壓制，就必然會減輕！這是我們積蓄力量的大好時機！”

“王爺所極是?！?

姚廣孝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：

“朝廷越亂，王爺在北平練兵、屯田、經(jīng)略遼東，甚至與北方那些部落‘互通有無’，所能受到的掣肘就越小?；噬洗丝蹋峙乱褵o暇他顧了?！?

朱棣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灼灼地看著姚廣孝：

“所以，張飆這把刀，不僅不能折，在父皇徹底達成目的、或者覺得他失去利用價值之前，我們甚至還要在暗中，確保他別死得太快！”

“王爺高明?！?

姚廣孝雙手合十道：

“讓他繼續(xù)攪動風云，將應(yīng)天那潭水攪得越渾越好。讓他吸引所有的明槍暗箭，為我們爭取時間和空間。必要時，甚至可以暗中給他一些幫助，比如某些勛貴不法之事的鐵證，助他將火燒得更旺些！”

朱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決斷：

“就這么辦！傳令給我們在應(yīng)天的人，嚴密監(jiān)視張飆和各方動向，但絕不可暴露與我們有任何關(guān)聯(lián)?！?

“若有機會，可以匿名的方式，將一些無關(guān)痛癢卻又足夠惡心人的消息，透露給那個‘瘋狗御史’?！?

他頓了頓，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：

“畢竟，瘋狗咬起人來，可是不分對象的。咬得越兇，對我們越有利?！?

“至于父皇.”

朱棣望向南方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敬畏，有不滿，更有一種被壓抑許久的野心：

“他利用張飆清理朝堂，我又何嘗不能利用張飆引發(fā)的亂局，為我燕藩謀取一線生機，乃至更遠的未來？”

書房內(nèi)，燭火噼啪作響。

隱忍多年的憤怒和野心，在張飆這場看似荒誕的鬧劇中，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和生長的縫隙。

朱棣深吸一口氣，仿佛已經(jīng)嗅到了北方寒風中帶來的、不僅僅是冰雪的氣息，還有機會的味道。

“亂吧，亂吧?！?

他低聲自語，嘴角噙著一絲冷意：“這大明天下，是時候該變一變了?！?
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