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獄，刑訊房。

這里的空氣永遠(yuǎn)混雜著血腥、腐臭和一種絕望的恐懼。

與華蓋殿那冰冷的死寂不同，這里回蕩著壓抑的呻吟和刑具碰撞的金屬聲響。

周冀被剝?nèi)チ巳A服，像一頭待宰的豬羊般被牢牢捆在刑架上。

冷水潑醒后，他看到周圍那些泛著暗紅色光澤、形狀各異的恐怖刑具，以及蔣那張毫無表情的臉，嚇得幾乎再次失禁，哭嚎聲撕心裂肺。

“蔣大人！蔣爺爺！饒命啊！我說！我什么都說！”

周冀語無倫次，試圖避重就輕：“那藥是我弄來玩的……就是助助興……我沒想害人啊……”

蔣一不發(fā)，只是對旁邊的行刑緹騎使了個(gè)眼色。

一名緹騎拿起一把小巧卻異常鋒利的鉤刀，在火盆上烤了烤，然后慢條斯理地走向周冀。

“不……不要！我說！我真的說！”

周冀亡魂大冒，尖聲叫道：“那藥方……藥方不是我的！是……是我從別人那里弄來的！”

“誰？”

蔣的聲音冰冷地響起，只有一個(gè)字。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
周冀眼神閃爍，似乎還在權(quán)衡利弊，或者說，對透露源頭有著更深的恐懼。

“啊――！”

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驟然響起！

那燒紅的鉤刀并沒有刺入他的身體，而是輕輕地、巧妙地在他大腿內(nèi)側(cè)最柔軟的地方劃開了一道不深卻極痛的口子。

這種精準(zhǔn)控制痛苦的技藝，是詔獄的拿手好戲。

“我說！是魯王府！是已故的魯荒王府里流出來的！”

劇烈的疼痛和恐懼瞬間沖垮了周冀所有的心理防線，他如同倒豆子般嚎叫出來：“魯荒王生前好煉丹求長生，這是他府上丹師弄出來的方子！”

“據(jù)說是用童女初潮經(jīng)血混合朱砂、麝香等物煉制，名曰‘紅鉛仙丹’，本意是壯陽長生……但藥性猛烈，常人根本受不了……”

蔣眉頭緊鎖。

魯王朱檀，皇上第十子，確實(shí)以好丹術(shù)聞名，去年才因服食金丹毒發(fā)身亡，被皇上惡其荒唐，謚曰‘荒’。

沒想到他死后，這等淫邪方子竟流傳了出來。

“繼續(xù)說！怎么到你手里的？！”蔣厲聲追問。

“魯荒王死后，他府上不少東西都流散出來了……”

周冀的聲音因?yàn)樘弁春涂謶侄鴶鄶嗬m(xù)續(xù)：“這方子……最先……最先到了西安府……”

“西安府？”

蔣的心猛地一沉。

西安府，那是秦王朱鏡姆獾亍

那西安府舊案，該不會(huì)與秦王朱居泄匕?？?

想到這里，連一向心狠手辣的蔣，都忍不住頭皮發(fā)麻。

卻聽周冀又喘著粗氣，眼神滿是恐懼地道：“是……是秦王殿下府上的一個(gè)寵妾，不知怎么得了這方子，私下配制使用，效果.效果驚人”

“后來，就在勛貴子弟的圈子里悄悄傳開了……再后來……再后來……”

“再后來什么？！”

蔣厲喝出聲。

周冀渾身一哆嗦，顫顫巍巍地又道：“再后來到了開封府，周王殿下他……他精通醫(yī)術(shù)，不知怎么得到了這個(gè)方子.”

“據(jù)說他嫌棄此方過于猛烈陰毒，便加以改良，減少了金石之毒，加重了迷情幻惑之效，藥性變得……變得更為隱秘綿長，也更難察覺……”

“我……我花了大價(jià)錢，弄到的就是周王殿下改良后的方子……”

周冀說完，整個(gè)人如同虛脫了一般，癱在刑架上，只剩下無意識(shí)的抽搐和嗚咽。

蔣站在原地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頭頂，四肢冰涼。

魯荒王朱檀煉丹遺毒！

秦王朱境桄較鋁鞔

周王朱牧祭┥

這條線，竟然牽扯到了三位藩王！

雖然秦王朱競橢芡踔贍懿7侵苯又甘夠蠐糜詮塹牟噱3桄蚴撬潛救說男形凸凵先闖閃蘇庖爸┝鞔腦賜罰

這消息若是報(bào)上去……皇上會(huì)作何反應(yīng)？！

蔣幾乎可以想象到那毀天滅地的雷霆之怒！

這已不僅僅是后宮丑聞，更是天家丑聞！

是皇子皇孫們的荒唐和墮落，最終結(jié)出的毒果，反噬到了皇帝自己身上！

“記錄在案！讓他畫押！”

蔣的聲音干澀無比，對書記官吩咐道。

他看著面如死灰、在供狀上按下手印的周冀，心中沒有半分輕松，只有無邊的沉重和恐懼。

他知道，這份供狀，就是一道催命符，不僅會(huì)要了周冀、周德興的命，更可能引發(fā)一場波及數(shù)位藩王的巨大地震。

皇上……能承受得住這樣的真相嗎？

蔣不敢多想，拿起那份墨跡未干、卻重逾千斤的供狀，腳步沉重地再次走向那座如同火山口般的華蓋殿。

他知道，又一場風(fēng)暴，即將因他手中的這份供狀，而被徹底引爆。

不過，在此之前，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見一見張飆。

問問張飆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些事？

……

不多時(shí)，蔣就來到了張飆所在的甲字叁號房。
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牢門被一名錦衣衛(wèi)緹騎打開。

只見張飆依舊坐在那張床鋪上，閑情逸致的端著酒杯搖晃，似乎早已料到蔣會(huì)來，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。

“蔣指揮使，臉色這么難看？”

張飆懶洋洋地開口，仿佛只是隨口一問：“是周冀那軟骨頭吐出來的東西，太燙手了？”

蔣心中巨震，死死盯著張飆：“你怎么知道周冀？你怎么知道他吐出了東西？”

他明明封鎖了所有消息。

而張飆則淡淡一笑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道：

“這詔獄，就是個(gè)巨大的回音壁。慘叫聲、求饒聲、還有你們錦衣衛(wèi)來去匆匆的腳步聲……聽多了，總能拼湊出點(diǎn)故事。”

“更何況，周冀叫得那么慘，想不聽見都難?！?

說完這話，他頓了頓，目光變得幽深，看著蔣手中那份隱約可見墨跡的紙張：“看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，他吐出來的東西，肯定不止是點(diǎn)兒助興的禁藥吧？”

“是不是……牽扯到哪幾位王爺了？讓我猜猜……西安的？還是開封的？或者……兩個(gè)都沾邊？”

“你！”

蔣瞳孔猛地一縮，連呼吸都驟然急促起來，握著供狀的手也在微微顫抖。

張飆的猜測，精準(zhǔn)得可怕！

他幾乎可以肯定，張飆知道的遠(yuǎn)比他表現(xiàn)出來的多！

“你早就知道！對不對？！”

蔣忍不住踏前一步，聲音壓抑著低吼：“你早就知道這藥會(huì)牽扯藩王！所以你才故意讓李墨他們把消息捅出去的對不對？！”

“你從一開始，目標(biāo)就不只是傅友文，你是想把天捅破！你想把藩王也拖下水！”

張飆沒有直接回答，只是換了個(gè)更舒服的姿勢，悠悠道：“蔣，你是個(gè)聰明人，但有時(shí)候又太聰明，反而想多了。”

“我只是個(gè)死囚，我能知道什么？我不過是根據(jù)一些零散的線索，做了一點(diǎn)合理的推測罷了?！?

“戶部的爛賬，陜西的虧空，太子巡視后的重病……這些看似不相關(guān)的事情，如果用一個(gè)‘利’字串起來，就很有意思了?！?

“什么人能同時(shí)插手戶部、兵部、地方政務(wù)，甚至影響太子的行程安排而難以被察覺？”

“什么人需要海量的錢財(cái)，卻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從國庫支??？”

張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，刺向蔣：“秦王就藩西安多年，根基深厚，貪財(cái)暴戾，人所共知?！?

“那么，他有沒有可能為了斂財(cái)，在陜西的地界上做些手腳？太子巡視，發(fā)現(xiàn)端倪，是否觸動(dòng)了他的利益？”

“周王精通醫(yī)術(shù)，天下皆知，他有沒有可能對某些‘偏方’、‘秘藥’感興趣？甚至‘改良’它們？”

“而這些改良后的東西，又會(huì)不會(huì)被某些人用來作為討好上位者、編織關(guān)系網(wǎng)的工具？”

“魯荒王煉丹遺毒，更是眾所周知的事情.”

張飆攤了攤手，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：“你看，把這些已知的信息像拼圖一樣擺在一起，不需要確鑿的證據(jù)，就能拼出一個(gè)大概的、令人不安的輪廓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