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蓋殿內(nèi),老朱正強(qiáng)壓著怒火,等待張飆的到來。
然而,他左等右等,張飆還沒有到,殿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壓抑的驚呼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老朱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頭,同時心里有種不好的預(yù)感。
片刻后,一名錦衣衛(wèi)小旗,臉色煞白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(jìn)來,也顧不上禮儀,噗通跪地,聲音帶著極致的驚恐:
“皇上!皇上!不好了!張飆他……他在承天門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他!說!”
老朱心頭那股剛壓下去的不好預(yù)感再次升起,而且比之前更甚。
那小旗咽了口唾沫,艱難地稟報道:
“張飆在承天門外……講述皇爺您早年艱苦創(chuàng)業(yè)、反抗暴元、懲治貪官的事跡,引得百姓群情激昂,對皇爺您敬佩萬分……”
老朱眉頭稍舒,但眼神依舊銳利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他突然話鋒一轉(zhuǎn)!”
小旗的聲音帶著哭腔,繼續(xù)道:
“他當(dāng)著所有百姓和官員的面,厲聲質(zhì)問皇爺您……為何如今阻撓反貪局審計藩王?為何忌諱核查內(nèi)帑?為何打壓反貪局?”
唰!
老朱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。
那小旗又顫聲道:
“他他還拿著那‘珍珠翡翠白玉湯’做比.說皇爺您當(dāng)年能與士卒同甘共苦,現(xiàn)在卻連賬本都不敢讓人看……最后……最后他……”
“最后他怎樣?!”
老朱的聲音已經(jīng)冷得像冰。
“他仰天悲呼,當(dāng)著所有人的面,質(zhì)問皇爺您……”
小旗嚇得幾乎要暈過去,但還是硬著頭皮,用盡最后力氣復(fù)述了那句足以讓整個大殿空氣凍結(jié)的話:
“他高喊……‘皇上啊――!您告訴我!您當(dāng)年為什么要造反啊?!’”
“‘怎么如今龍椅坐穩(wěn)了,您自己個兒……反倒活成了您當(dāng)年最痛恨的模樣?!’”
轟――!
如同千萬個驚雷同時在老朱腦海里炸響!
他整個人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,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!
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,隨即又涌上一股駭人的潮紅!
他……他怎么敢?!
他怎么敢問出這樣的話?!
“何故造反……活成最痛恨的模樣……”
這幾個字,像是最惡毒的詛咒,又像是一把燒紅的匕首,精準(zhǔn)無比地捅進(jìn)了老朱內(nèi)心最深處、連他自己都不愿輕易觸碰的角落!
他造反,是因為活不下去了,是因為元廷無道,貪官污吏橫行,是因為他朱重八受盡了人間疾苦,看夠了世間不公!
他建立大明,就是要掃清這一切污穢,就是要建立一個朗朗乾坤!
可現(xiàn)在……
張飆這個瘋子,這個螻蟻,竟然用他最引以為傲的起家史,用他最深沉的痛苦和初衷,來質(zhì)問他,鞭撻他,說他活成了自己最痛恨的模樣?!
這已經(jīng)不是簡單的狂悖,這是誅心,是把他朱元璋一生的奮斗和信念,放在火上烤,是要從根本上否定他統(tǒng)治的合法性和正當(dāng)性!
“噗――!”
急怒攻心之下,老朱只覺得喉頭一甜,一股腥熱涌上,但他死死咬住牙關(guān),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!
他不能在這時候示弱,尤其是張飆即將到來之前!
他雙目赤紅,眼神恐怖得如同地獄修羅,死死盯著殿外張飆即將出現(xiàn)的方向,從牙縫里擠出嘶啞低沉、卻蘊含著毀天滅地怒火的聲音:
“張飆――!”
這兩個字仿佛帶著血沫,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殺意。
他明白了,張飆這瘋子,不僅是要逼他回應(yīng),更是要把他釘在‘忘本變質(zhì)’的恥辱柱上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
老朱怒極反笑,那笑容扭曲而猙獰:“咱今天……倒要看看,你這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,還能吐出什么象牙來!”
說完,他轉(zhuǎn)身就拿起那把寶劍,對著嚇得癱軟在地的那名錦衣衛(wèi)小旗吼道:“滾!都給咱滾出去!”
他現(xiàn)在不想見任何人,他要把所有的怒火和殺意,都積攢起來,等那個該死的瘋子踏進(jìn)這殿門的那一刻――
他要親手,將這個一次次挑戰(zhàn)他底線、如今更是動搖他統(tǒng)治根基的禍害,徹底終結(jié)!
一時間,整個華蓋殿殺機(jī)四溢,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(zhì)。
“皇爺,張御史已帶到!”
片刻之后,云明在殿外小心翼翼地稟報道,連頭都不敢抬起來。
而老朱的話只有一句:“讓他滾進(jìn)來!”
“是!”
云明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躬身一禮,旋即神色復(fù)雜的看向張飆。
只見張飆咧嘴一笑,緊接著一個后空翻,跳進(jìn)了大殿門口,淡淡道:
“云公公,不要怕,放輕松,快去把太醫(yī)叫過來”
云明渾身一顫,似乎把頭低得更低了。
而張飆在踏進(jìn)華蓋殿的瞬間,一股凝練如實質(zhì)的殺意便如同冰水般當(dāng)頭澆下,讓他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!
龍椅之上,老朱如同一尊隨時可能爆發(fā)的火山,雙目赤紅,額頭青筋暴跳。
只見他一手抓著寶劍,一手按在書案上,死死盯著張飆。
那眼神,不再是帝王的威嚴(yán),而是猛獸盯上獵物、下一刻就要撲上來將其撕碎的兇戾。
整個大殿空曠而死寂,連侍立的太監(jiān)們都屏住了呼吸,恨不得把自己縮進(jìn)地縫里。
換作任何一個人,哪怕是百戰(zhàn)老將,在這等帝王一怒、伏尸百萬的恐怖威壓下,恐怕早已肝膽俱裂,跪地求饒。
然而,張飆只是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像是沒感受到那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壓力一般,繼續(xù)用他那特有的、帶著幾分懶散的步伐,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了幾步,在一個看似隨意,實則恰好處于侍衛(wèi)瞬間撲救不及,又離老朱不算太近的微妙距離站定。
他沒有像尋常臣子那樣立刻行大禮,反而微微歪著頭,用一種混合著好奇、探究,甚至還有一絲‘你咋氣成這樣’的眼神,上下打量著處于暴怒邊緣的老朱。
這眼神,就像一根針,輕輕扎在了老朱那鼓脹到極致的氣球上。
“皇上.”
張飆開口了,聲音平靜,甚至還帶著點剛吃完‘瘋狂星期四’般的滿足慵懶:
“你這臉色……不太好啊?可是昨夜批閱奏疏,操勞過度,沒休息好?”
老朱被他這完全不在預(yù)料內(nèi)的開場白弄得一愣,積蓄的怒火和殺意都卡殼了一瞬。
他預(yù)想了張飆的各種反應(yīng),比如跪地狡辯、痛哭流涕、甚至繼續(xù)狂悖頂撞,卻唯獨沒想到,這瘋子居然跟他聊起了臉色。
“要不……”
張飆仿佛沒看到老朱那越來越黑的臉色,自顧自地繼續(xù)建議,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毛?。?
“臣認(rèn)識個不錯的郎中,專治肝火旺盛、失眠多夢,要不……給您介紹一下?”
“張――飆――!”
老朱終于從牙縫里擠出怒吼,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:“你告訴咱,你想怎么死?!”
轟!
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(zhì)般壓下!
張飆卻像是清風(fēng)拂面,他甚至抬手掏了掏耳朵,一臉‘您聲音小點我聽得見’的表情。
“皇上要殺臣,隨便怎么殺都行,抽筋剝皮,凌遲處死,挫骨揚灰,你開心就好?!?
張飆攤了攤手,那表情無辜又坦誠:“正所謂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嘛。只是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(zhuǎn),目光直視老朱那噴火的眼睛,語氣依舊平穩(wěn)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:“皇上殺了臣,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
老朱怒極反笑:“然后天下太平!再無你這等狂悖之徒攪風(fēng)攪雨!”
“是嗎?”
張飆也笑了,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憐憫,幾分嘲諷:“皇上,你是真不明白,還是裝作不明白?”
說完,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,這個細(xì)微的動作讓殿內(nèi)侍衛(wèi)瞬間緊張起來,手按上了刀柄,但張飆只是站在那里,聲音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殿:
“臣今日在承天門外,問的那些話,是臣一個人想問的嗎?”
“那些聽臣‘說書’的百姓,那些沉默站在宮門外的官吏,他們心里,就沒有同樣的疑問嗎?”
“皇上殺了張飆,能殺掉天下人心中的‘朱重八’嗎?能殺掉他們對那個‘嫉惡如仇、與民同甘苦的洪武爺’的期盼嗎?”
他每問一句,老朱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“臣一死,簡單?!?
張飆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:
“可臣今日在宮門外所所行,只會因為臣的‘死諫’,更快地傳遍天下!到時候,天下人會怎么說?”
他模仿著想象中的百姓口吻,聲音帶著戲劇化的渲染:
‘看吶!那張御史不過說了幾句實話,問了幾個問題,就被皇上殺了!’
‘皇上這是心虛了!內(nèi)帑肯定有問題!藩王肯定有問題!’
‘當(dāng)年的朱重八已經(jīng)死了!現(xiàn)在的洪武大帝,聽不得真話了’
“住口――!”
老朱猛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,手持寶劍,來到書案前,咬牙切齒地道:“咱一生行事,何須向他人解釋?!”
張飆:“.”
老朱:“.”
兩人互相對視,皆是不語。
半晌,張飆眉頭微皺,旋即梗著脖子道:
“皇上乾坤獨斷,確實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,但皇上殺的不是臣張飆,是天下人對‘洪武’二字的最后一點念想!你親手坐實了臣那句‘活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樣’!”
“你這一劍下去,痛快是痛快了,可史官筆下,你是什么?后世評價,你又是什么?是一個被戳中痛處、惱羞成怒、誅殺直的昏君嗎?”
“哈哈哈!”
老朱冷不防地仰頭大笑,隨后一步一步走下臺階,來到距離張飆五步的位置,滿臉不屑地看著張飆:
“你覺得咱,真會在乎史官的鐵筆?或者說,后世怎么評價咱朱元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