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地想起了長子朱高熾之前的分析，說張飆查漕運(yùn)是假，真正目標(biāo)可能是審計衛(wèi)所，并以此警告燕王府『收拾干凈』。

如今看來，高熾的分析，竟是一語中的！

這張飆，其志非小，其謀極深！

「大師，依你之見，張飆下一步會如何行動？」朱棣問道。

姚廣孝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：

「饒州衛(wèi)線索看似中斷，但以張飆之性格，絕不會輕易放棄。他手中必然還掌握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線索?！?

「貧僧推測，他下一步，極有可能前往……武昌?！?

「武昌？」

朱棣目光一凝：「老六的封地？」

「不錯。」

姚廣孝點(diǎn)頭：「楚王府與漕運(yùn)關(guān)聯(lián)亦深，且地處要沖。更重要的是，楚王殿下……與已故的太子殿下，關(guān)系匪淺?！?

「若太子之死真有隱情，楚王殿下或許知道些什么，或者，他本身就可能是一個目標(biāo)，亦或是……一個突破口。」

朱棣緩緩踱步，腦海中飛速運(yùn)轉(zhuǎn)，將所有的信息串聯(lián)起來：

父皇的猜忌、寧王的監(jiān)視、張飆的瘋狂查案、可能存在的謀害太子的幕后黑手、以及各地藩王與漕運(yùn)、軍械千絲萬縷的聯(lián)系……

他猛地停下腳步，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和屬于雄主的智慧：

「既然如此，那我們燕王府，就更要按照高熾之前的建議，以及張飆那隱晦的『警告』來行事！」

「第一，立刻加快清理我們在各衛(wèi)所的『痕跡』，尤其是與不明資金、軍械流轉(zhuǎn)有關(guān)的，全部斬斷！」

「務(wù)必在張飆那把火燒過來之前，把自己摘干凈！」

「第二，紅薯之事，列為王府第一要務(wù)！」

「集中所有資源，由本王親自督辦，必須在明年開春前，看到足以震動朝廷的產(chǎn)量！」

「這是我們未來安身立命，乃至……更進(jìn)一步的最大籌碼！」

「第三！」

朱棣目光深邃：「對于張飆……我們不必主動接觸，但要密切關(guān)注其動向?！?

「必要時，可以暗中提供一些……『無關(guān)痛癢』，卻又恰好能幫他一把的『線索』。」

「此人雖瘋，卻是一把難得的利刃。用得好，可以為我們掃清許多障礙。」

「第四，對待寧王，乃至其他藩王兄弟，面上要保持友善，甚至可適當(dāng)示弱?！?

「不能讓父皇覺得我們燕王府是一家獨(dú)大，心有怨望?！?

姚廣孝聽著朱棣條理清晰的布局，眼中露出贊許之色，雙手合十：

「阿彌陀佛，王爺深謀遠(yuǎn)慮，貧僧佩服?！?

「如此方是亂世求存，乃至圖謀大業(yè)之道。潛龍在淵，靜待風(fēng)云即可?！?

朱棣走到窗邊，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，仿佛能看到那座波譎云詭的京城，以及那個正在黑暗中執(zhí)著前行的瘋癲身影。

張飆……你盡管去鬧吧。

把這攤死水?dāng)嚨迷綔喸胶谩?

等你把這天捅破了，把這幕后最大的黑手揪出來了……

朱棣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。

那時，才是我朱棣……真正登場的時候！

另一邊，武昌城。

宋忠憑著記憶和謹(jǐn)慎的偵查，繞了好幾個圈子，終于在臨近子時，摸到了趙猛位于武昌城東南隅的千戶宅邸后門。

他沒有貿(mào)然敲門，而是按照陳千翔當(dāng)年告訴他的暗號，在門板上輕重不一地叩了七下。

里面沉寂了片刻，然后傳來一道壓低的聲音：「誰？」

「走鏢的，送山西的老陳醋?！?

宋忠回應(yīng)了暗語。

門『吱呀』一聲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一張略顯疲憊但精悍的臉，正是趙猛。

「宋……宋大哥？！怎么是你！你怎么這副模樣？快進(jìn)來！」

趙猛又驚又詫的將宋忠拉進(jìn)院內(nèi)，迅速關(guān)上門，還探頭出去警惕地張望了一下。

「別提了，路上遇到了點(diǎn)麻煩?！?

宋忠含糊道，仔細(xì)觀察著趙猛。

他覺得趙猛的熱情有點(diǎn)過頭，眼神也有些閃爍，不如以往那般坦蕩，心中不由升起一絲疑慮。

但想到千翔的托付和目前的絕境，他還是壓下了這絲不安。

「猛子，長話短說，我這次來是為了千翔！他失蹤了，你知道他在哪兒嗎？」

宋忠急切地問道。

趙猛臉上瞬間堆滿了悲憤和擔(dān)憂：

「宋大哥，我也正為這事著急上火！千翔哥他……他五天前在衛(wèi)所當(dāng)值后就沒回家，我也找不到他！」

他用力捶了一下墻壁：「我懷疑……懷疑他是被那幫人給害了！」

「那幫人？哪幫人？」宋忠追問。

趙猛壓低了聲音，眼中露出恐懼之色：

「就是衛(wèi)所里那些蛀蟲！他們倒賣軍械，無法無天！千翔哥肯定是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，才遭了毒手！」

「宋大哥，你在蔣頭兒身邊當(dāng)值，你得為千翔哥做主??！」

宋忠聞，疑心稍減。

但還是留了個心眼，沒有透露張飆等人的存在，只是順著他的話問：「你可有證據(jù)？千翔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？」

趙猛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，嘆了口氣：

「千翔哥是留了些東西在我這兒，是一些帳目的抄本，指向衛(wèi)指揮使王大人他們?！?

「東西我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了?！?

「宋大哥，你來得正好，這里也不安全，我們換個地方，我把東西交給你，你再想辦法上報！」

宋忠心中那根弦再次繃緊。

趙猛的表現(xiàn)太急切了，而且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粗中有細(xì)、遇事沉著的性格。

「換個地方？去哪里？」宋忠不動聲色地問。

「去我城外的一處別院，絕對安全！」

趙猛催促道：「事不宜遲，宋大哥，我們得趕緊走，我怕他們已經(jīng)盯上這里了！」

就在這時，宋忠敏銳地聽到內(nèi)堂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、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。

他心中一凜，目光掃過院子，發(fā)現(xiàn)墻角陰影里似乎有個人影晃動了一下。

不對！這是個陷阱！

趙猛叛變了！

他是在這里穩(wěn)住我，等待同伙包圍！所謂的城外別院，恐怕就是我的葬身之地！

宋忠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。

他臉上卻強(qiáng)行擠出一個疲憊而信任的笑容：

「好！猛子，哥信你！咱們這就走，為千翔報仇！」

他一邊說，一邊看似隨意地向門口挪動，右手悄悄摸向了張飆給他的那根代表安全的綠色信號棒。

他需要制造混亂，趁機(jī)脫身。

然而，趙猛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，臉色陡然一變，厲聲喝道：「動手！」

「嘩啦――！」

內(nèi)堂和墻頭瞬間冒出七八個手持勁弩的黑衣人，冰冷的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寒光，牢牢鎖定了宋忠。

「趙猛！你！」

宋忠目眥欲裂，心中充滿了被兄弟背叛的滔天憤怒和絕望。

「宋大哥，別怪我！」

趙猛臉上露出了猙獰和一絲掙扎：「他們抓了我的老婆孩子！我……我沒得選！」

話音未落，弩機(jī)扳動的聲音已然響起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――

「咻――啪！」

一道刺眼的紅色光芒帶著尖銳的嘯音，突然從宅邸對面的屋頂上升起，在夜空中炸開一朵小小的紅色光花！

是紅色信號棒！

代表危險，需要救援！
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黑衣人都是一愣，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信號彈的方向。

就在他們分神的這一剎那。

「砰！」

「砰！」

兩聲沉悶的、不同于這個時代的槍聲，從對面屋頂響起。

兩名手持弩箭的黑衣人應(yīng)聲倒地，額頭正中多了一個恐怖的血洞。

「有埋伏！快找掩護(hù)！」

黑衣人頭領(lǐng)驚駭大叫，陣腳頓時大亂。

宋忠見狀，猛地向旁邊的院墻陰影處一撲，同時甩出了袖中暗藏的飛鏢，打翻了最近的一個燈籠，院中光線頓時暗了下來。

「抓住他！別讓他跑了！」

趙猛氣急敗壞地吼道。

混亂中，宋忠憑借事先探查好的地形，以及自己矯健的身手，如同貍貓般在黑暗中穿梭，躲開零星的箭矢，奮力向宅邸另一側(cè)的矮墻沖去。

他聽到身后傳來追趕的腳步聲和趙猛憤怒的咆哮，還有對面屋頂上偶爾響起的、精準(zhǔn)而致命的槍聲，每一次槍響，幾乎都伴隨著一名追兵的慘叫。

是張大人！

一定是張大人不放心，暗中跟來了！

宋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決絕，他必須逃出去。

他拼盡全力翻過矮墻，落入外面漆黑的小巷，不敢有絲毫停留，借著夜色的掩護(hù)，向著與桂花巷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。

他必須引開追兵，絕不能把危險帶回翠蓮那里。

身后，趙猛宅邸的混亂和槍聲，很快引來了更遠(yuǎn)處的巡邏官兵的哨音，整個城東南區(qū)域都被驚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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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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