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牌卡車的轟鳴聲,像是一頭吃飽了勁兒的老黃牛,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周家村那滿是碎石的進村土路。
這動靜,比過年放炮仗還響。
正是晌午頭,社員們剛端起飯碗,聽見這動靜,一個個把碗一擱,抹著嘴就往外跑。
這年頭,汽車進村那是稀罕景,更別說這車斗里還拉著像小山一樣的東西。
卡車一路碾著塵土,沒去大隊部,也沒去打谷場,而是直愣愣地停在了村西頭那個破敗的牛棚門口。
“到了。”
顧南川推開車門跳下來,腳底板剛沾地,那種踏實感就順著腿肚子爬了上來。
他拍了拍車門,沖著已經(jīng)圍上來的社員們喊了一嗓子:“都別干看著!年輕力壯的,搭把手!卸貨!”
周大炮跑得最快,鞋都差點跑掉了。
他擠進人群,一眼就看見了車斗里那個黑乎乎、泛著油光的大鐵疙瘩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“南川!這……這是啥家伙事兒?”周大炮伸手想摸,又怕燙著手似的縮了回去,“看著跟縣里拖拉機廠的車床似的,死沉死沉的吧?”
“這是咱們廠的心臟?!鳖櫮洗ㄒ矝]多解釋,直接招呼二癩子和幾個壯小伙,“來,先把它弄下來。小心點,別磕著底座,這玩意兒嬌貴,磕壞了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?!?
幾個小伙子一聽這話,原本想上手蠻干的勁頭立馬收了收,一個個齜牙咧嘴地喊著號子,硬是把那臺幾百斤重的封口機給挪了下來。
機器一落地,激起一片浮土。
圍觀的婆娘們開始交頭接耳。
“這不就是堆廢鐵嗎?你看那漆都掉了,還生了銹?!?
“就是,顧老二這是去省城收破爛了?花那冤枉錢干啥,還不如買兩頭豬實在?!?
議論聲不大,但順著風往耳朵里鉆。
沈知意站在顧南川身邊,手里緊緊抱著那個裝錢的黑皮包,聽見這些話,心里有點發(fā)虛。
她雖然信顧南川,但這機器確實賣相太差,看著就像是剛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。
顧南川卻像是沒聽見。
他從車上卸下那一桶桶工業(yè)清漆、成捆的塑料薄膜,最后,才小心翼翼地從副駕駛座上捧出那個用紅綢布包著的東西。
“周叔?!鳖櫮洗ê傲艘宦?。
周大炮正圍著那臺機器轉圈,聞抬起頭:“咋了?”
“去,找把梯子來。再找?guī)讉€釘子,要長的,能釘進磚縫里的那種?!鳖櫮洗ㄖ噶酥概E锬巧葥u搖欲墜的木門上方,“把這門楣給我掃干凈?!?
“你要干啥?”周大炮一頭霧水,但還是揮手讓人去辦了。
梯子架好。
顧南川沒讓人代勞,自己踩著梯子上去。
他先把那塊有些腐朽的木頭擦了擦,然后解開紅綢,露出了里面那塊金光閃閃的銅牌。
陽光正毒,打在銅牌上,反射出的光差點晃瞎了底下人的眼。
省外貿(mào)局定點出口生產(chǎn)基地
十個大字,紅漆填底,銅邊鑲嵌,下面還蓋著鋼印。
原本還在嘀咕顧南川收破爛的人群,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,一點聲兒都沒了。
這年頭,老百姓最認啥?
認紅章,認公家,認這種帶著“省”字頭的牌牌!
周大炮是個識貨的,他盯著那塊牌子,嘴唇哆嗦著,半天沒憋出一個字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猛地一拍大腿,那聲音脆得像抽了自己一嘴巴。
“乖乖!省外貿(mào)局?定點基地?”周大炮激動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,“南川!你這是把咱們周家村變成公家單位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顧南川跳下梯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以后這牛棚,就不是牛棚了。這是廠房。誰要是再敢來這兒撒野,那就是破壞國家出口任務,不用我去公社告狀,派出所直接就能抓人?!?
這一句話,比什么都管用。
那些原本還想看笑話的社員,此刻看著顧南川的眼神全變了。
那是敬畏,是羨慕,更是想巴結。
“行了,別愣著?!鳖櫮洗ㄖ噶酥改桥_生銹的機器,“把這玩意兒抬進屋。我要通電試機?!?
屋里,顧南川早就拉好了電線。
這臺蘇聯(lián)造的封口機雖然外表磕磣,但顧南川昨晚在車站就檢查過了,核心部件一點毛病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