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旗公社的公告欄前,一大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一張紅紙黑字的大告示貼在最顯眼的位置,漿糊還沒干透,就被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擠得皺皺巴巴。
識字的人被推到最前頭,扯著嗓子念,唾沫星子橫飛。
“南意工藝廠招工啟事……招收正式工五十名,學(xué)徒工一百名……底薪十八塊,轉(zhuǎn)正后二十二塊,另有計件獎金……包午飯,有肉……”
念到“有肉”兩個字時,人群像是滾油里潑了瓢涼水,瞬間炸了鍋。
“乖乖!二十二塊?這比縣城紡織廠的工資還高!”
“還有肉吃?周家村那是發(fā)了什么橫財?不是說那是顧老二搞的草臺班子嗎?”
“什么草臺班子!人家那是省外貿(mào)局定點的出口基地!上了《人民日報》的!你沒看報紙?那鳳凰賣了八百美金!”
消息像長了翅膀,不到半天功夫,就順著田埂、土路,鉆進了十里八鄉(xiāng)的每一個角落。
周家村的村口,從來沒這么熱鬧過。
自行車鈴聲、牛車的吱扭聲、還有嘈雜的人聲,匯成了一股洪流。
平時冷清的土路,被踩得塵土飛揚。
大姑娘小媳婦換上了過年才穿的新衣裳,小伙子們把頭發(fā)梳得油光水滑,一個個眼神熱切,像是去趕一場改變命運的大集。
南意工藝廠――也就是那擴建了一半的牛棚前,擺開了一排長桌。
顧南川坐在正中間,面前放著個大茶缸,身后是那塊金光閃閃的銅牌,在日頭底下熠熠生輝。
沈知意坐在他左手邊,手里拿著一沓剛印好的報名表,神情專注。
“排隊!都排隊!擠什么擠?再擠取消資格!”二癩子手里拿著個鐵皮喇叭,站在板凳上吆喝,那狐假虎威的架勢,比公社的干事還足。
“姓名?”顧南川頭也不抬。
“劉……劉二柱。”面前的漢子有些局促,兩只手在褲腿上搓了又搓。
“手伸出來?!?
漢子伸出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,指甲縫里黑泥填得實實的。
“淘汰?!鳖櫮洗曇羝降跋乱粋€。”
“憑啥?。俊眲⒍绷?,“我有力氣!我能扛二百斤麻袋!”
“我這兒不是碼頭,不招扛大包的。”顧南川指了指旁邊的牌子,“衛(wèi)生是第一關(guān)。指甲里的泥能把洋人的貨染黑了,到時候人家退貨,你賠得起嗎?”
劉二柱漲紅了臉,想發(fā)火,但看著顧南川身后站著的幾個身強力壯的民兵,只能灰溜溜地走了。
這一幕,讓后面排隊的人心里一凜。
不少人趕緊退出隊伍,跑到河邊去刷手,甚至有人掏出剪刀當(dāng)場修指甲。
就在招工進行得熱火朝天的時候,一輛二八大杠橫沖直撞地騎進了院子,車鈴打得震天響。
車上跳下來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,腋下夾著個公文包,滿臉油光。
他身后還跟著個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哪贻p人,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,一副沒睡醒的樣子。
“顧廠長是吧?忙著呢?”中年人把車往旁邊一支,大搖大擺地走過來,也不排隊,直接擠到了桌子前。
顧南川抬起眼皮,掃了他一眼:“你是?”
“我是公社工業(yè)辦的趙干事?!敝心耆藦亩道锾统鲆缓小按笄伴T”,抽出一根遞給顧南川,臉上掛著那種官場特有的矜持笑容,“這是我外甥,叫李強。聽說你們這兒招人,我尋思著給你們送個‘人才’過來?!?
他特意咬重了“工業(yè)辦”三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