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村的夜,靜得只能聽見風吹枯草的沙沙聲。
但在南意工藝廠的財務室――其實就是嚴松那間剛收拾出來的磚瓦房里,氣氛熱烈得像是要著火。
門窗緊閉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桌上點著兩盞極亮的煤油燈,把屋里照得通透。
一張破舊的八仙桌上,堆滿了花花綠綠的票子。
有一分二分的硬幣,有一角兩角的紙幣,更多的是皺皺巴巴的一塊、兩塊,甚至還有不少嶄新的大團結。
這就是今天在省城“搶錢”的戰(zhàn)果。
嚴松戴著老花鏡,手指沾著唾沫,一張張地清點著。
他的動作很慢,很神圣,仿佛在撫摸什么稀世珍寶。
桂花嫂站在旁邊,大氣都不敢喘,兩只手絞著衣角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堆錢,像是怕它們長翅膀飛了。
二癩子蹲在門口守著,手里握著那根鐵棍,雖然眼皮子打架,但精神卻亢奮得不行。
“一千三百五十二塊六毛八。”
過了許久,嚴松終于放下了手里的錢,摘下眼鏡,揉了揉發(fā)酸的眼角,報出了一個數(shù)字。
屋里響起一陣整齊的抽氣聲。
“乖……乖乖……”桂花嫂腿一軟,扶著桌子才沒坐地上,“一千三百多?咱們以前全村人干一年,也分不到這么多錢??!”
沈知意坐在顧南川身邊,手里拿著賬本,正在做最后的核對。
聽到這個數(shù)字,她握筆的手也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除去給百貨大樓的場地費、來回的路費油費,還有原料成本和人工費,這一天的純利潤,高達九百塊!
九百塊!
在這個萬元戶都能上報紙的年代,這就是暴利!
“這就是降維打擊?!鳖櫮洗吭谝伪成?,手里夾著煙,神色淡然,“咱們用工業(yè)化的產(chǎn)量,去打那些還停留在手工作坊階段的市場;用外貿(mào)的高溢價光環(huán),去收割國內(nèi)被壓抑的消費力。這錢,活該咱們賺?!?
他站起身,走到桌前,從那堆錢里抓出一把大團結。
“嚴老,這三百塊,留作廠里的流動資金,買原料、發(fā)工資、修設備,都從這里出?!?
“桂花嫂,這五十塊你拿著,明天去集上多買點肉和白面。大伙兒這段時間連軸轉,油水必須跟上?!?
“二癩子?!鳖櫮洗ㄕ辛苏惺?。
二癩子趕緊湊過來:“川哥!”
“這二十塊是你的獎金。別亂花,攢著娶媳婦?!鳖櫮洗ò褍蓮埓髨F結塞進他手里。
二癩子捧著錢,眼淚刷地就下來了:“哥……我……我這輩子就跟定你了!”
分完錢,顧南川把剩下的一千塊整錢,用報紙包好,遞給沈知意。
“知意,這是咱們的家底。你收好?!?
沈知意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紙包,感覺像是接過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。
“南川,這錢……咱們怎么用?”
“存一半,用一半?!鳖櫮洗抗馍铄洌按嫖灏僮鳛轱L險金,以防萬一。剩下的五百,我要用來干件大事。”
“還干大事?”嚴松嚇了一跳,“廠長,咱們現(xiàn)在的攤子已經(jīng)夠大了,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啊?!?
“嚴老,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?!鳖櫮洗ㄗ叩綁?,指著那張從公社要來的地圖,“咱們現(xiàn)在的原料,全靠社員上山割野草。這不穩(wěn)定,也不長久。萬一哪天山上的草割完了,或者別的村眼紅封山了,咱們就得停產(chǎn)?!?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