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縣的秋風卷著黃沙,把南意工藝廠大門口那面紅旗吹得獵獵作響。
“吱dd嘎!”
三輛草綠色的吉普車,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煞氣,橫沖直撞地扎進了廠區(qū)大院。
車輪碾過剛鋪好的碎石路,濺起一片泥點子。
車門推開,先下來的是四五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,手里提著封條和公文包。
緊接著,一個梳著大背頭、夾著黑皮包的中年男人鉆了出來。
他臉色陰沉,目光在廠房那還在冒煙的煙囪上掃了一圈,嘴角掛著一絲冷笑。
這就是安平縣革委會副主任,王建國。
在他身后的那輛車里,沈仲景并沒有下來。
他搖下半扇車窗,戴著墨鏡,像只躲在陰溝里的老狐貍,靜靜地等著看這出好戲。
“停工!都給我停工!”
王建國大手一揮,身后的工作人員立馬沖向車間門口,扯著嗓子吆喝:“接到群眾舉報,南意工藝廠涉嫌非法集資、套取國家貸款!現(xiàn)在依法查封!所有賬目封存!閑雜人等一律散開!”
正在搬磚的工人們愣住了,手里的小推車停在半道。
車間里的機器轟鳴聲也因為斷電戛然而止。
趙小蘭帶著一群學生娃跑出來,臉上全是驚慌。
“咋回事?又要封廠?”
“這才消停幾天???”
恐慌的情緒剛要蔓延,辦公樓的大門開了。
顧南川手里端著個搪瓷茶缸,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。
他沒穿工裝,也沒穿那件皮夾克,而是披著件舊軍大衣,那是周大炮給他的。
他站在臺階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院子里這群不速之客,臉上沒半點驚慌,反倒像是看了一場拙劣的鬧劇。
“王副主任,好大的官威啊?!?
顧南川吹了吹茶缸里的浮葉,喝了一口水,潤了潤嗓子。“這大清早的,不抓生產,不促經(jīng)濟,跑我這鄉(xiāng)下作坊來貼封條?這是哪家的規(guī)矩?”
王建國冷哼一聲,大步走到臺階下,仰著頭,氣勢逼人。
“顧南川,少跟我嬉皮笑臉!有人實名舉報,你利用假合同騙取銀行五十萬巨款!還向村民非法集資!這可是重罪!”
王建國從包里掏出一張搜查令,在顧南川面前晃了晃?!白C據(jù)確鑿,你還有什么話說?來人!去財務室!把賬本給我扣了!”
幾個工作人員就要往辦公樓里沖。
“我看誰敢動!”
一聲怒喝,嚴松老爺子抱著一摞厚厚的賬本,像尊門神一樣堵在了財務室門口。
他頭發(fā)花白,身形消瘦,但此刻腰桿挺得筆直,那雙老花鏡片后頭,透著股子寧折不彎的倔勁。
“嚴松?你個老東西還沒死呢?”王建國認得他,以前嚴松在食品廠當會計時,就因為不肯做假賬得罪過不少人。
“托王主任的福,活得硬朗著呢?!眹浪砂奄~本往懷里緊了緊,“這賬本是南意廠的命根子,也是國家的財產。沒有正規(guī)審計手續(xù),誰也別想拿走!”
“老頑固!妨礙公務,連你一塊抓!”王建國惱羞成怒,伸手就要去推嚴松。
顧南川動了。
他把茶缸往窗臺上一擱,兩步跨下臺階,直接擋在了嚴松面前。
那高大的身軀像座山,把王建國硬生生逼退了半步。
“王主任,想查賬?可以?!?
顧南川整理了一下軍大衣的領口,聲音平淡,卻字字如鐵?!暗蹅兊冒殉笤捳f前頭。南意廠是省外貿局定點的出口基地,這賬本里記的,全是涉及外匯的商業(yè)機密?!?
“您要是查出問題,我顧南川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?!?
“但要是查不出問題……”顧南川眼神驟冷,死死盯著王建國的眼睛,“耽誤了外貿訂單,導致外匯流失,這個責任,您那個副主任的帽子,怕是兜不住吧?”
王建國心里咯噔一下。
外貿基地這塊牌子,確實是個硬茬。
但他轉念一想沈仲景的話dd“一個泥腿子,哪懂什么正規(guī)財務?五十萬貸款肯定有貓膩”。
富貴險中求!
只要坐實了非法集資,這廠子就是塊肥肉,誰都能咬一口!
“少拿外貿局壓我!在安平縣,法大于天!”王建國咬牙切齒,“給我查!一筆一筆地查!我就不信他這屁股能擦得那么干凈!”
工作人員沖進財務室,開始翻箱倒柜。
嚴松沒攔著,反而主動把那幾本厚厚的總賬攤開在桌子上。
“查吧。”嚴松冷笑,“要是能找出一分錢的爛賬,我嚴松這輩子的算盤白打了。”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院子里靜悄悄的,上千號工人圍在四周,大氣都不敢喘。
沈知意站在顧南川身后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知道父親沈仲景就在外面看著,這是要把他們往死里整。
半小時后。
負責查賬的那個會計滿頭大汗地跑出來,手里拿著賬本,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。
他湊到王建國耳邊,聲音都在抖。
“主……主任,這賬……不對勁啊?!?
“怎么不對勁?是不是全是窟窿?”王建國眼睛一亮。
“不是……”會計咽了口唾沫,“是太干凈了。每一筆進項,每一筆支出,連買根針頭線腦都有單據(jù)。那五十萬貸款,合同手續(xù)齊全,利息計算分毫不差。還有那些村民的集資,全都簽了正規(guī)的入股協(xié)議,按了手印,還在公社備了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