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安平縣,風里已經(jīng)帶上了刀子。
但今天的周家村,熱得像口開了鍋的沸水。
南意工藝廠的大門口,四輛解放牌卡車一字排開,車頭掛著大紅花,車斗里站著幾十個穿著新工裝、精神抖擻的精壯漢子。
這不是為了顯擺,這是為了震懾。
顧南川站在辦公樓的臺階上,手里端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,慢條斯理地喝著嚴松剛泡好的濃茶。
他換了一身衣服。
不是西裝,也不是中山裝。
而是一件黑色的立領(lǐng)對襟夾襖,那是周家村的老裁縫連夜趕制的,袖口收緊,腰身挺拔,透著股子中國練家子的精氣神。
沈知意站在他身側(cè),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,外面披著那件駝色羊絨大衣。
她沒化妝,但那種經(jīng)過幾天幾夜熬煉出來的沉靜氣質(zhì),比任何脂粉都壓得住場子。
“來了。”
二癩子站在墻頭上,舉著個望遠鏡dd那是從武裝部借來的,扯著嗓子喊了一生。
遠處,那條筆直寬闊的“南意路”盡頭,揚起了一陣塵土。
不是三輛車。
是一支車隊。
打頭的是縣里的警車開道,后面跟著五輛黑色的豐田皇冠,再后面是一溜的中巴車,里面坐滿了省里、市里、縣里的各級陪同干部,還有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。
這陣仗,比上次佐藤一郎自己來的時候,大了不止十倍。
“看來,這日本人是把家底都搬來了?!碧K景邦推了推眼鏡,站在顧南川身后,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,“這是想用氣勢壓死咱們?”
“氣勢?”顧南川放下茶缸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在他的地盤,那是氣勢。在我的地盤,那就是排場。排場越大,摔得越慘?!?
車隊在廠門口緩緩停下。
車門打開,一片黑西裝。
佐藤一郎還是那身羽織,但他身邊多了一個人。
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身材矮胖,眼神精明,手里提著個公文包。
“那是渡邊,日本最大的工藝品貿(mào)易商?!碧K景邦在顧南川耳邊低語,“聽說他手里握著歐美百分之三十的草編市場份額。佐藤是做手藝的,他是做買賣的。這兩人湊一塊,是想把咱們一口吞了?!?
顧南川點了點頭,沒動。
縣長、書記、外貿(mào)局的張副科長,一大幫人簇擁著佐藤和渡邊走了過來。
“顧廠長!久等了!”張副科長擠出人群,滿臉堆笑,但眼神里卻透著焦急,“這兩位貴賓可是帶著大訂單來的,咱們今天一定要……”
“張科長,放心?!鳖櫮洗ù驍嗔怂?,“南意廠的規(guī)矩,從來沒變過?!?
他走下臺階,目光直視佐藤一郎。
“佐藤先生,三天不見,別來無恙?!?
佐藤一郎看著顧南川,眼神復雜。
上次的羞辱還歷歷在目,但那條赤金龍的影子,這三天就像鬼魅一樣纏著他,讓他寢食難安。
“顧桑?!弊籼僖焕晌⑽⑶飞恚Z氣比上次客氣了不少,但依舊帶著股子傲慢,“我這次來,不僅是為了看龍。渡邊君對你們的工廠很感興趣,如果你們的技術(shù)能達到他的標準,他愿意收購你們……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。”
收購?
還要控股?
周圍的工人們雖然聽不懂日語,但看著那翻譯臉上的表情,也知道這幫人沒憋好屁。
顧南川笑了。
笑得很大聲,笑得連肩膀都在抖。
“收購?”
顧南川猛地收住笑聲,眼神變得比刀子還利。
“渡邊先生,佐藤先生?!?
“你們可能搞錯了一件事?!?
顧南川轉(zhuǎn)身,指著身后那座正在轟鳴的工廠,指著那面飄揚的五星紅旗。
“這里是中國?!?
“南意廠,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收購,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控股?!?
“咱們只談買賣,不談賣身?!?
渡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。
翻譯臉色蒼白地轉(zhuǎn)述:“渡邊先生說,如果不能控股,他就不會開放他在歐美的渠道。你們的產(chǎn)品,只能爛在倉庫里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