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剛看了一眼錢,沒動聲色,繼續(xù)擦著槍。
“錢不少。但這葦子,我不能賣給你?!?
“為什么?”
顧南川眉頭微皺。
有錢不賺?
這不符合邏輯。
“因為這是國家的葦子?!?
趙剛把槍往桌上一拍,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我們是國營場,每一根蘆葦都有計劃,都要送到造紙廠去。私自賣給你,那就是倒賣國家資產,是要坐牢的?!?
“你走吧。看在你大老遠送錢的份上,我不難為你?!?
二癩子一聽急了:“哎我說你這人……”
顧南川攔住二癩子。
他看著趙剛,突然笑了。
“趙場長,如果是計劃內的葦子,我肯定不敢動。”
顧南川走到窗邊,指著外面那堆得像山一樣、有些已經開始發(fā)黑腐爛的蘆葦堆。
“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,那些堆在露天壩子里的,應該是去年的陳葦子吧?”
“造紙廠收貨標準嚴,這種陳貨纖維脆,打漿率低,他們不要?!?
“如果我不來,這些葦子唯一的下場,就是爛在地里,或者一把火燒了當肥料。”
顧南川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盯著趙剛。
“燒了那是浪費,賣給我那是創(chuàng)收。”
“趙場長,您是老兵,應該最見不得東西被糟蹋?!?
“我買這些‘廢料’,回去做工藝品,出口換外匯。這是變廢為寶,是給國家做貢獻。”
顧南川從包里掏出那張省外貿局的批文,壓在那堆錢上。
“這是省里的尚方寶劍。咱們這叫‘跨省協(xié)作,盤活資產’?!?
“這錢,不進您個人腰包,進場里的賬。哪怕是給弟兄們改善改善伙食,修修這漏風的房頂,也比爛在地里強吧?”
趙剛的獨臂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他看著窗外那堆確實賣不出去的陳葦子,又看了看桌上那兩萬塊錢,還有那張紅頭文件。
葦場確實窮。
這幫老兄弟跟著他守在這苦寒之地,一年到頭連頓肉都吃不上幾回。
“你確定……這手續(xù)能走通?”
趙剛的聲音松動了。
“能?!?
顧南川斬釘截鐵。
“合同我?guī)砹?,寫得清清楚楚:收購‘處理品’及‘等外品’?!?
“只要這章一蓋,這就是合法的物資調撥。”
趙剛沉默了足足一分鐘。
最后,他猛地把駁殼槍收進抽屜,用剩下那只手抓起桌上的公章。
“干了!”
“顧廠長,你是個明白人。”
“這兩萬塊,我收了。外面的陳葦子,隨你拉!”
“不過,我有個條件?!?
趙剛盯著顧南川。
“我這兒還有幾十個退伍回來的殘疾兄弟,日子過得緊巴。你們廠要是還要人……”
“要!”
顧南川沒等他說完,直接答應。
“只要手還能動,哪怕是坐輪椅,我也要!”
“編不了大件,可以編小件;干不了細活,可以看大門?!?
“南意廠的大門,永遠給老兵留著?!?
趙剛眼圈紅了。
他重重地在合同上蓋下了大印。
“兄弟,這葦子,你拉走!”
“二癩子!裝車!”
顧南川一把抓起合同,轉身沖出門外。
“今晚不睡了!把車斗給我裝滿!哪怕是車頂上也給我綁上!”
“這片蘆葦蕩,從今天起,姓顧了!”
發(fā)動機再次轟鳴。
這一夜,南意廠的這輛解放卡車,就像是一只貪婪的巨獸,吞噬著這片濕地里被遺忘的財富。
而顧南川站在車頂上,迎著凜冽的夜風,看著那一捆捆被裝上車的蘆葦。
原料危機,解了。
但他的目光,已經越過了這片蘆葦蕩,投向了更遠的地方。
既然這“廢料”都能變寶,那其他地方呢?
這天底下,還有多少被埋沒的“金子”,等著他去挖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