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瓷杯盞擱在紅木桌上，一絲熱氣裊裊升起，隔在兩人之間。

許時度沒碰那杯茶，只是向后靠進椅背，目光平靜的看向?qū)γ妗?

許方明端起茶，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：“集團下半年的海外并購案，你卡著不批，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風(fēng)險評估沒通過，對方公司的財務(wù)數(shù)據(jù)有疑點，法務(wù)那邊也提示了潛在的法律糾紛，這個時候推進，不理智?！痹S時度語氣平淡。

許方明放下茶杯，發(fā)出一聲輕響：“不理智？我看是你翅膀硬了，想事事自己做主，那幾個老董事都點頭了，就你攔著?！?

“他們點頭，是因為那項目能讓他們?nèi)M去的人撈到油水，爸，您這些年往董事會里塞了多少自己人，需要我提醒您嗎？許氏是姓許，但也不是誰都能來挖墻腳的菜園子?！痹S時度扯了扯嘴角，沒什么笑意。

許方明臉色一沉：“許時度！你就是這么跟你父親說話的？！”

“那該怎么說話？像小時候那樣，等著您一個月施舍一兩個眼神，還是像我媽病重時那樣，盼著您能去醫(yī)院看她最后一眼？”許時度抬起眼，目光冰冷。

許方明的手猛的攥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：“提你母親做什么！”

“為什么不能提？如果不是因為找您，我也不會錯過見她最后一面?！痹S時度語氣很淡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許方明的嘴唇動了動，臉上血色褪去，卻硬撐著那副威嚴的架子：“過去的事，提它有什么意義！我現(xiàn)在跟你談的是公事！”

“公事？您跟我之間，除了公事，還有什么可談的嗎？父子親情？您給過我嗎？”許時度低笑一聲，那笑聲卻空洞得很。

他慢慢站起身，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那里的父親。

“您知道我最羨慕許錦什么嗎？不是他從小要什么有什么，不是您對他百依百順，是我媽走后，我發(fā)燒到快39度，一個人縮在空蕩蕩的老宅里時，您正抱著他，給他念故事書。”

許方明的臉色鐵青，胸口劇烈的起伏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“那時候我就明白了，我不是沒有父親，只是我的父親，把所有的父親該有的樣子，都給了別人?！痹S時度重新坐下，端起了那杯已經(jīng)半涼的茶。

“所以，公事上，我聽集團的，聽規(guī)矩的，聽對許氏有利的，但私事上，我的事，您管不著，從前管不著，以后更不用管?！?

桑滿滿回來的時候，正聽見許時度最后那句話。

她看也沒看坐在那里的許方明，徑直走過去，眼睛還紅著，手卻一把抓住了許時度的手。

“回家?！?

許時度好像突然被她從那些冰冷的舊事里拽了出來。

手心感覺到她的溫度，他立刻反手攥緊了，幾乎是靠著她手上的力道才站了起來。

被她拉著轉(zhuǎn)身要走的時候，他最后瞥了一眼許方明：“外頭那些人老老實實待著，大家就都相安無事，要是過了線，越了界......”

話沒說完，可剩下的意思比什么都清楚。

他收回目光，再沒看身后一眼，跟著桑滿滿，頭也不回地出了側(cè)廳。

一上車，許時度就瞧見了桑滿滿紅著的眼尾。

他心往下沉了沉，眉頭皺起來，伸手碰了碰她的臉，指尖觸到一點濕涼。

“滿滿？怎么了？大姑跟你說了什么？”

桑滿滿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沒說話，張開手臂緊緊的，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抱住了他。

她把臉埋在他肩窩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：“許時度，以后，你有我了。”

他立刻就明白了，是大姑跟她講了以前那些事。

“嗯，沒事了，都過去了，不哭了，好不好？”他抬手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，嗓子有點啞。

桑滿滿抬起頭，眼睛盯著他的手，眼圈又紅了：“你那時候才多大是怎么熬過來的？他們……他們怎么忍心？”

她想起許方虹剛才說的話，語氣那么平靜，字字卻扎人。

說他小時候?qū)懽滞蝗煌崃?，老爺子就罰他去下雪的祠堂外面，一邊跪著一邊寫，可誰又知道，他字寫不好，只是因為手上全是凍瘡。

一件件，一樁樁的事情被大姑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來，可她卻已經(jīng)淚流滿臉。

她十八歲沒了父母，可至少童年是被人疼過的。

“許時度，我心里難受，我好想回到那個時候，去抱抱你?！痹挍]說完，她的眼淚又大顆大顆的往下砸。

許時度深深嘆了口氣，雙手捧住她濕漉漉的臉，眼里軟成一片：“再哭，我可要用秘密止哭法了，嗯？”

桑滿滿正傷心著，被他這么一句逗得又氣又笑，握起拳頭輕輕捶他胸口：“討厭……”

許時度捧著她的臉，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淚，目光深深看進她眼里：“以前那些，都是遇見你之前的事了，從你來到我的身邊那天起，我的冬天就過去了?！盻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