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個煉氣化神后期的魔修，帶著三只尸魈。”玄塵子睜開眼，眼中血絲隱現(xiàn)，“師父為護(hù)我們，拼死斷后，讓我?guī)熋孟忍?。我們逃出三里，師妹忽然說她忘了帶這玉簪——那是她娘留下的唯一遺物。”

“她要回去取。”玄塵子聲音發(fā)顫，“我攔不住，只能跟著回去?；氐接^里時師父已死，尸身被煉成了行尸。那魔修正等著我們?！?

“師妹被擒，我拼死傷了那魔修一只眼睛，卻被他一道陰煞掌打中丹田，修為盡廢?！彼醋⌒「梗抢镉械狸惸昱f疤，“我昏死過去，再醒來時，觀已焚毀，師父師妹尸骨無存。”

陳無咎屏住呼吸。

“后來我才知道，那富戶早與陰煞洞勾結(jié)，以活人為餌，誘殺有道行的修士，抽髓煉丹?！毙m子扯了扯嘴角，笑容慘淡，“二十兩銀子買了我?guī)煾负蛶熋脙蓷l命。”

“而我因?yàn)橄忍煊掴g，靈性不足，此時更是修為盡失，反倒留得一條姓命?！?

他將玉簪小心收起，放入懷中貼身之處。

“這六十年，我四處云游，一邊重修道基，一邊追查六洞魔眾蹤跡。”他看向陳無咎，“收你為徒，固然是憐你遭遇，但私心里也是想借你這身天賦，有朝一日，能徹底鏟除這些邪魔?！?

“師父”陳無咎喉頭發(fā)緊。

玄塵子擺手，“修道是你自己的路，報仇也是你自己的事。為師告訴你這些，只是讓你知道，這世道比你想的更臟?！?

他站起身，走到洞口，望向西方。

遠(yuǎn)處天際，隱隱有金光流轉(zhuǎn)——那是長安方向，佛光未散。

“再說說眼下?！毙m子轉(zhuǎn)回身，神色已恢復(fù)平靜，“唐玄奘取經(jīng)歸來，佛法東傳勢不可擋。如今長安城內(nèi)，佛寺香火鼎盛，道觀門可羅雀。咱們這些野道士，日子更難過了。”

陳無咎想起那日大慈恩寺外的人山人海。

“修道也要吃飯?！毙m子說得直白，“靈氣不能當(dāng)米，符紙朱砂都要錢。以往還能靠替人驅(qū)邪、看風(fēng)水、卜吉兇掙些銀錢，如今百姓都去拜佛求僧，生意少了七成。”

他走回洞內(nèi)，從角落陶罐里摸出個布袋，倒出十幾枚銅錢，叮當(dāng)作響。

“這是為師全部家當(dāng)?！彼麛?shù)了數(shù)，“十二文。夠買六個炊餅，或者三張黃符紙?！?

陳無咎默然。

“所以你得學(xué)些謀生的本事?！毙m子正色道，“望山斷水之術(shù)可看風(fēng)水，卜卦易術(shù)可測吉兇，奇門遁甲可布陣辟邪——這些雖是道門基礎(chǔ)，但在民間，足夠掙口飯吃?！?

他頓了頓，補(bǔ)充道：“當(dāng)然，掙的都是辛苦錢，還要跟和尚搶生意。上月我?guī)统悄贤鯁T外看了次宅院風(fēng)水，收了五十文。結(jié)果隔天王員外就去大慈恩寺捐了十兩銀子香火錢，說是聽了某位高僧講經(jīng)，覺得還是佛法更靈驗(yàn)?！?

語氣里沒有怨憤，只有無奈。

陳無咎想了想，問：“師父，佛道之爭究竟如何？”

“如何？”玄塵子笑了笑，“如來佛祖和玉皇大天尊坐在天上對弈，咱們這些地上的棋子，只能隨勢而動。如今棋到中盤，佛門占優(yōu)，道門自然要退讓。”

他望向洞外，目光深遠(yuǎn)：“但這局棋還沒下完?！?

陳無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洞外山林蒼翠，遠(yuǎn)山如黛。一只山鷹掠過天際，雙翼舒展，自在翱翔。

“好了，閑話到此?！毙m子收回目光，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帛書，“這是《周易參同契》的殘卷，講的是卜卦易理。你先看前三章，明日我教你起卦?！?

又取出另一卷：“這是《奇門遁甲入門》，陣法基礎(chǔ)。學(xué)成了，至少能布個簡單的‘迷蹤陣’，遇上打不過的，還能跑?！?

他將兩卷書推給陳無咎，自己則走到洞口，仰頭望天，手指快速掐算。

片刻后，他眉頭微皺：“今夜子時，東南方有煞氣沖月不是什么好兆頭?！?

陳無咎接過書卷，帛書觸手柔韌，墨跡古舊。他翻開《周易參同契》，第一頁便是：

“易者，象也。懸象著明，莫大乎日月。”

洞內(nèi)泉水叮咚，洞外山風(fēng)過林。

玄塵子站在光暗交界處，皂袍微動，背影清瘦，卻挺得筆直。

陳無咎握緊書卷，低聲道：

“師父，我會好好學(xué)?！?

玄塵子沒有回頭，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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