倀鬼(一)
黑風(fēng)嶺在東,柳河鎮(zhèn)在西,兩地之間橫著一片綿延百余里的老林。若走官道,需繞行北側(cè)山口,多走兩日路程。
陳無咎站在林邊,看著手中簡陋的地圖。圖上有一條幾乎看不清的細(xì)線從這片林子中間穿過,其上標(biāo)注著“獵徑”二字。
此時已是深秋,林外草木枯黃,可林子深處卻還郁郁蔥蔥,透著不合時令的詭異生機。更奇怪的是,林子上空凝聚著一層淡淡的灰霧,將秋日陽光濾得慘白。
他摸了摸懷中的傳訊玉佩。距與師父約定的會合之日還有四天,若繞行官道,時間剛好。但若走這條獵徑,能節(jié)省整整兩日。
兩日,足夠他在黑風(fēng)嶺外圍多做些準(zhǔn)備——探查地形,熟悉環(huán)境,甚至提前布下些陣法。旁邊茶攤的老漢看他盯著地圖,咂咂嘴道:“小道長,可別打這條道的主意。這林子邪性,早年還有獵戶敢進(jìn),如今進(jìn)去的就沒見出來過?!?
“為何?”陳無咎問。
老漢壓低聲音:“鬧虎。不是一般的虎,是成了精的‘山君’。前年縣里還組織過獵戶圍剿,去了三十多人,只回來七個,個個瘋瘋癲癲,說什么‘虎吃人,鬼引路’唉。”
陳無咎站在林邊,望著那片死寂的林子。
茶攤老漢的話還在耳邊回響:“鬧虎成了精的‘山君’進(jìn)去的就沒見出來過”
他知道老漢是好心。尋常人聽到這種話,就該轉(zhuǎn)身就走,繞行官道,多走兩日又何妨?
但他不能走。
這世道,妖魔橫行,邪祟害人。百姓如草芥,生死不由己。
自己既然踏上這條道,既然修了《北斗注死經(jīng)》,既然被玄塵子收為北極驅(qū)邪一脈的傳人——
那就沒有在妖魔門前繞道的道理。
知道了里面有妖鬼合謀殺人,卻不去斬妖除魔,這還修什么道?配修這北極道統(tǒng)嗎?
當(dāng)然,如果前路有失,先行退去等日后修為精進(jìn)再來也未嘗不可,如果前面是一個根本打不過的大妖盤踞卻依舊向前,那不是勇,是蠢。
陳無咎握緊懷中那截桃木心,感受著其中溫潤的雷擊正氣。
“多謝老丈提醒?!彼蠞h拱手一禮,聲音平靜而堅定,“正因如此,貧道才更該進(jìn)去看看?!?
老漢愣住了,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搖頭嘆息:“小道長保重?!?
陳無咎轉(zhuǎn)身,背對夕陽,面朝那片幽暗的林子,一步踏入。
踏入林中的瞬間,溫度驟降。
林外是深秋的干爽涼意,林內(nèi)卻陰冷潮濕,仿佛一步跨進(jìn)了另一個季節(jié)。腳下積著厚厚的腐葉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更詭異的是——太靜了。
沒有鳥鳴,沒有蟲叫,連風(fēng)聲都顯得小心翼翼。只有陳無咎自己的呼吸聲,在死寂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停下腳步,閉上眼睛,將心神沉入丹田。
那縷金色熱流緩緩流轉(zhuǎn),溫養(yǎng)著經(jīng)絡(luò)。識海中七點星光靜謐懸照——這是《北斗注死經(jīng)》入門后自然生出的異象,每一點星光都對應(yīng)北斗一星,也是他修煉的根基。
片刻后,他睜開眼,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。
望氣術(shù)全力運轉(zhuǎn)下,林中景象截然不同。
只見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怨氣,如蛛網(wǎng)般纏繞在古樹之間。這些怨氣并不濃烈,反而像是被什么力量稀釋過、束縛過,形成了一張覆蓋整片林子的“網(wǎng)”。而在“網(wǎng)”的深處,一股精悍霸道的妖氣盤踞著,如沉睡的兇獸,每一次呼吸都帶動整片林子的陰氣流轉(zhuǎn)。
“果然有主。”陳無咎心中了然。
這林子不是天然形成的兇地,而是被某個強大妖物經(jīng)營、控制的“獵場”。那些稀釋的怨氣,恐怕是妖物有意為之——既不嚇跑誤入者,又能潛移默化影響心神。
他繼續(xù)前行,步法悄然變化。
每一步踏出,都暗合北斗方位。不是全力運轉(zhuǎn)北斗步,而是將步法精髓化入尋常行走,既能隨時應(yīng)變,又不至過度消耗靈氣。
如此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(xiàn)一片亂石堆。
石堆旁,隱約有啜泣聲傳來。
是個孩童的哭聲,時斷時續(xù),滿是恐懼無助。在這死寂的林子里,格外刺耳。
陳無咎停在十丈外,凝神細(xì)聽。
哭聲真切,不似幻聽。但他注意到,每當(dāng)哭聲響起時,周遭的怨氣“蛛網(wǎng)”就會微微顫動,仿佛在傳遞某種信號。
哭聲真切,不似幻聽。但他注意到,每當(dāng)哭聲響起時,周遭的怨氣“蛛網(wǎng)”就會微微顫動,仿佛在傳遞某種信號。
陷阱。
而且是明晃晃的陷阱——用孩童哭聲誘人,是最常見也最有效的伎倆。
陳無咎沒有立刻上前,也沒有轉(zhuǎn)身離去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,咬破指尖,以血在符上勾勒符文。
這是《北斗注死經(jīng)》殘卷中記載的“靈犀符”,功效簡單——將符紙貼在隱蔽處,若周遭靈氣或妖氣有劇烈變動,施術(shù)者便能心生感應(yīng)。
他將符紙貼在一塊青苔覆蓋的巨石底部,又在其周圍三丈,以腳步暗合北斗方位,布下簡易的警示陣。
做完這些,他才循著哭聲,緩步上前。
繞過亂石堆,他看見了聲音的來源——
一個七八歲的男童,蜷縮在一棵枯樹下,正抱膝哭泣。他穿著半舊的粗布衣褲,膝蓋處磨破了,露出擦傷的小腿。小臉臟兮兮的,沾滿淚痕和泥土。
見有人來,男童嚇得往后縮,哭聲戛然而止,只睜著一雙驚惶的眼睛望過來。
陳無咎停在五步外,目光如炬。
這男童不對勁。
他確實在哭,眼淚是真的,恐懼也是真的。但陳無咎的望氣術(shù)分明看見,男童周身繚繞著一層極淡的灰氣——那是怨氣,卻又與林中其他怨氣不同,更凝實,更“貼身”。
而且,這男童身上竟有一絲極微弱的陽氣流轉(zhuǎn)。雖然淡得幾乎察覺不到,但確確實實存在。
鬼物陰魂,絕無陽氣。
除非
“小孩,你為何在此哭泣?從哪里來,欲往何處去”陳無咎開口,聲音平靜。
男童抽噎著:“我們從山下的趙家莊來,莊里鬧大蟲,爹爹被大蟲拖走了。莊里人都說,那大蟲成了精,專吃大人。娘怕極了,就帶我逃出來,想去投奔遠(yuǎn)房的姨母”
故事合情合理,表情真摯自然。若非陳無咎早有戒備,且望氣術(shù)察覺到那絲若有若無的妖氣,恐怕真會信了。
陳無咎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膝蓋上的傷,是怎么弄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