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具村民的遺骸已被親屬用門板、草席抬來,在場中一字排開。張鐵匠的小兒子、王寡婦的獨子、李老漢夫婦還有第一個死去的張端平。
陳無咎到場時,場邊已圍了數(shù)十村民,多是死者的親屬和村中老人。人人面色悲戚,場中一片壓抑的哭泣聲。
他在場邊停下,對眾人拱手:“超度亡魂,需清凈地。稍后行法,請諸位退至場外,無論看到什么,勿驚勿擾?!?
村民依后退,在場邊圍成半圓。
陳無咎走到場中,從懷中取出七張黃符,正是玄塵子所授的往生符。他依次走到每具遺骸前,俯身將符箓貼于其額心,低聲道:“塵歸塵,土歸土,魂歸故途?!?
七符貼畢,他退回場中央,面朝東方,整肅衣冠,雙手緩緩抬起,結(jié)太上往生印。
“太上敕令,超汝孤魂——”
聲音清朗而起,在曬谷場上空回蕩。
“鬼魅一切,四生沾恩!”
“有頭者超,無頭者升!”
“鎗誅刀殺,跳水懸繩——”
隨著咒文誦念,貼在遺骸額頭的七張黃符同時泛起淡金色的微光。光芒起初微弱,隨即越來越亮,如同七盞小小的明燈。
場邊響起壓抑的驚呼,但無人敢出聲。
陳無咎手中印訣變幻,從清凈印轉(zhuǎn)為超度印,再變解脫印。體內(nèi)僅存的兩成靈氣被全力催動,支撐著法咒運(yùn)轉(zhuǎn)。
他咬破舌尖,一縷精血混入咒力,凌空畫符:
“明死暗死,冤曲屈亡——”
血珠凝而不散,隨指尖劃動,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復(fù)雜的符文——北斗往生破障符的核心部分。
符文成形的剎那,七張黃符上的金光驟然相連,在場中交織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,將七具遺骸籠罩其中。
光幕內(nèi),開始浮現(xiàn)出極淡的虛影。
那是殘存的魂魄碎片,被困許久,此刻在法咒牽引下得以顯形。虛影模糊,卻能依稀辨出生前的輪廓。
陳無咎強(qiáng)提最后一口靈氣,手中印訣猛然一合,暴喝:
“跪吾臺前,八卦放光!”
“湛汝而去,超生他方——急急如律令!”
“敕!”
最后一句喝出,七道金光自符文中沖天而起,于半空匯成一道光柱,轟然炸開,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點,如細(xì)雨般灑落。
光幕內(nèi)的虛影,在光雨中漸漸舒展。孩童臉上露出懵懂的笑容,老者挺直了背,那對老夫婦攜手,朝陳無咎的方向深深一揖。
隨后,所有虛影化作點點瑩白光芒,緩緩升空,消散在天地之間。
金光散去。
曬谷場上,七具遺骸面容竟顯得安詳了些許。
陳無咎踉蹌一步,以袖拭去額上冷汗。這一場超度,又耗去他大半靈力。
場邊鴉雀無聲。
良久,張端平的堂兄——那個佝僂的老農(nóng),忽然“噗通”跪倒,重重磕頭:“謝道長謝道長送我堂弟往生”
這一聲仿佛驚醒了眾人。死者親屬,乃至許多圍觀村民,紛紛跪倒,道謝聲、哭泣聲響成一片。
陳無咎連忙上前將人扶起:“諸位請起,分內(nèi)之事?!?
待眾人情緒稍平,他才沉聲道:“亡魂已度,可入土為安了。但此地煞氣未凈,真兇未伏,日后還需謹(jǐn)慎。”
他目光掃過人群,最后落在遠(yuǎn)處一個靜靜站立的身影上。
那是張塾師。
老人站在曬谷場邊緣,拄著拐杖,遠(yuǎn)遠(yuǎn)望著這邊。見陳無咎看來,他微微頷首,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慈祥的神情。
陳無咎收回目光,對村民們拱手:“貧道還有些事要查,諸位先忙?!?
說完,他轉(zhuǎn)身離開曬谷場,沒有回祠堂,也沒有去古井,而是徑直走向村西那片荒廢的宅院——張端平的家。
有些線索,需要再看一遍。
而在他身后,張塾師望著他遠(yuǎn)去的背影,握著拐杖的手,微微收緊。
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深處,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晦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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