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皮鬼(八)
午后的陽光被薄云濾得蒼白,縣衙主院中彌漫著未散的香燭味與隱約的焦糊氣。三個陶罐的碎片散落在地,朱砂符咒的痕跡尚未干透。
一隊身著皂衣、腰佩橫刀、神色精悍的差役快步闖入,迅速將主院圍住。為首是一名面容冷峻、目光銳利的中年官員,身著青色官袍,胸前補子繡著獬豸,正是本郡司法參軍。他身后,跟著幾名文吏與護(hù)衛(wèi)。
而在護(hù)衛(wèi)側(cè)后方,一個戴著輕紗帷帽、身著利落紅衣的身影,靜靜佇立。她帷帽垂下的薄紗遮住了面容,只隱約顯出挺秀的鼻梁與下頜線條,身姿筆直如松,雖不不語,卻自有一股沉靜凝練的氣場,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。她的目光透過薄紗,平靜地掃過院中狼藉、驚恐的眾人,最后落在了那位青衫年輕道士身上,停留數(shù)息。
司法參軍環(huán)視一周,目光落在院中央的陶罐碎片和陳無咎身上,沉聲開口:“本官奉刺史府令,查辦本縣縣尉趙文昌暴斃一案。爾等何人,在此做甚?”
道凈慌忙上前,躬身施禮:“阿彌陀佛,貧僧乃寶光寺僧人道凈,受趙府所托,特來為趙施主做法事超度。這位是陳無咎陳道長,亦是受邀前來查看邪祟之事?!?
陳無咎亦拱手為禮,神色平靜:“貧道陳無咎,云游至此,見此地陰邪之氣深重,故出手探查凈化。方才已將此三罐封存陰邪穢物焚毀?!?
司法參軍眉頭微皺,看向地上碎片和殘留的符咒痕跡:“陰邪穢物?趙文昌之死,果然涉及妖術(shù)?”
“大人明鑒!”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插了進(jìn)來。只見福伯從人群后擠出,撲通跪倒在地,老淚縱橫,“大人!小人福桑,是府中管事。老爺老爺他死得冤枉?。《ㄊ怯腥擞醚êα死蠣?!小人之前不知,今日見陳道長和道凈師父找出這些污穢東西,才知老爺竟是遭了邪術(shù)!小人小人實在害怕,又恐妖人繼續(xù)害人,這才斗膽去衙門報了案!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家老爺做主,揪出那害人的妖邪??!”他一邊說,一邊砰砰磕頭,將一個忠心為主、又驚懼不安的老仆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陳無咎目光微凝,看向福伯。這老管家此刻情緒激動,涕淚交加,與平日那謹(jǐn)慎愁苦的模樣別無二致。但陳無咎敏銳地察覺到,在他磕頭時,那寬大的袖口不經(jīng)意間滑落寸許,露出的手背皮膚上,似乎有一角極淡的、青黑色的紋路一閃而過。
蝎子?
陳無咎心中疑竇驟起。再聯(lián)想到福伯在官府到來時的“恰到好處”,以及他作為管家,對府中隱秘的了解一個大膽的猜測浮上心頭。
司法參軍聽了福伯哭訴,又看了看陳無咎和道凈,沉聲道:“既涉及妖邪,更需徹查。爾等方才所,本官自會核實。此處一切物證,均需封存。府中一應(yīng)人等,未經(jīng)許可,不得離城,隨時聽候傳喚!”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“陳道長,道凈師父,還有這位福伯,且將今日發(fā)現(xiàn)之事,詳細(xì)道來?!?
接下來的盤問中,道凈語無倫次,竭力證明自己只是來做“正經(jīng)法事”。陳無咎則條理清晰,講述了發(fā)現(xiàn)地窖、陶罐及凈化過程,隱去了銅鏡、蛻皮等關(guān)鍵細(xì)節(jié),只說是“封存陰氣的邪術(shù)容器”。福伯作為報案人,則不斷強調(diào)老爺死狀詭異,府中近日人心惶惶,暗示有“外來的妖人”作祟。
那位紅衣女子始終靜立一旁,薄紗后的目光偶爾流轉(zhuǎn),更多時候是落在陳無咎身上,似乎在仔細(xì)分辨他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神情。
盤問持續(xù)了約半個時辰。最后,司法參軍命人將地窖入口和主院臥房貼上封條,帶走了部分陶罐碎片和所謂的“邪術(shù)殘渣”作為物證,又嚴(yán)厲告誡一番,方才帶著差役離去。那紅衣女子也無聲地隨著隊伍離開,自始至終未發(fā)一。
官府的人一走,院中壓抑的氣氛稍緩,但恐懼與猜疑卻更深了。大夫人被丫鬟扶回房。蘇晚棠冷笑一聲,甩袖而去。樓扶雪臉色蒼白,由丫鬟攙扶著,離開前,她腳步微頓,極快、極輕地瞥了陳無咎一眼,那眼神復(fù)雜難明,隨即匆匆低頭走開。
道凈擦了把冷汗,對陳無咎道:“陳道友,此地不宜久留。官府既然介入,你我方外之人,還是還是莫要過多牽扯為好。貧僧寺中還有功課,先行一步?!闭f罷,竟帶著兩個徒弟,逃也似的走了。
轉(zhuǎn)眼間,院中只剩下陳無咎與幾名惶恐的仆役,以及面色愁苦、唉聲嘆氣的福伯。
“福伯,”陳無咎走到他身邊,狀似隨意地問道,“你今日去報案,可曾想好說辭?那司法參軍,似乎不好糊弄?!?
福伯身子一僵,連忙道:“道長說哪里話,小人只是據(jù)實稟報,老爺死得蹊蹺,又有這些邪物小人也是一心為主啊?!?
“是嗎?”陳無咎目光平靜地看著他,“我看福伯方才雖然驚慌,但條理清晰,句句指向‘外來的妖人’,似乎早有準(zhǔn)備?況且刺史司部距離此地快馬加鞭也要半日行程,莫不是福伯先有預(yù)料早已報案”
福伯臉色微變,干笑道:“道長說笑了,我”
陳無咎揮手打斷了福伯的說詞,只是點了點頭,轉(zhuǎn)身朝自己廂房走去。
入夜,萬籟俱寂。細(xì)雨再次飄落,敲打著屋檐。
陳無咎盤坐榻上,并未入定。他在等。
約莫子時三刻,一道極其輕微、幾乎與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破空聲,從主院方向傳來。
陳無咎倏然睜眼,身形如鬼魅般飄出窗外,融入夜色。
主院臥房外,官府的封條完好,但陳無咎昨日暗中布下的、以靈力凝結(jié)的“蛛絲”警示,已被觸動。他隱在廊柱陰影后,運起靈目望去。
只見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矮小身影,正伏在臥房窗下,動作熟練地以某種藥水浸濕封條邊緣,然后小心翼翼地將整張封條完整揭下,推開窗戶,閃身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