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斗殘經(jīng)

夜色徹底吞沒山坳時，玄塵子在廢墟旁清理出一塊空地，生起篝火。

火光跳躍，映著陳無咎沒有表情的側(cè)臉。他正用斷墻下?lián)靵淼钠撇?，小心擦拭爹娘遺留下的碎片——半塊梳子，一截發(fā)簪，父親那把斷柴刀。動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件無比鄭重的事。

玄塵子看他一眼，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，掰了半塊硬餅遞過去：“吃。報仇也得有力氣。”

餅糙得硌牙，陳無咎就著水囊里的涼水囫圇咽下。胃里有了東西，那股一直在翻騰的惡心感才壓下去些。

“你今年多大？”玄塵子忽然問。

“上月剛滿十八?！?

“十八…”玄塵子咀嚼著這個數(shù)字，火光在他臉上明滅，“我十八歲時，拜入終南山下一個無名小道觀。師父說我心性浮躁，不是修道的料?！?

陳無咎抬起眼。

“我不服，偷偷把觀里藏的半部《引雷訣》抄了，躲在后山練?！毙m子笑了笑，笑容在皺紋里顯得苦澀，“結(jié)果引雷不成，反被雷火燎了半張臉，在床上躺了三個月?！?

他摸了摸右頰那道陳年的焦痕：“師父沒說錯，我確實不是那塊料。六十多年了，卡在煉氣化神的門檻上，再難寸進?！?

陳無咎沉默。

玄塵子卻擺擺手：“但修道這事，看的不光是資質(zhì)，更看緣分，看心性。心不正，再好的天賦也是白搭；心若正，哪怕像我這樣的駑鈍之才，也能斬幾個妖，救幾個人?！?

他拍了拍身邊那本《北斗注死經(jīng)》：“就像這經(jīng)。北斗七元，主掌生死刑殺。修它的人，殺性太重容易入魔，心太軟又鎮(zhèn)不住煞氣。得剛剛好——該殺時雷霆萬鈞，不該殺時心如止水?！?

陳無咎沉默片刻，問出那個壓在心里的話：“師父，我爹娘…是偶然遇害，還是”

“你察覺到了？”玄塵子神色凝重起來，從懷中掏出白天從狼妖身上搜出的那塊黑木牌，在火光下翻轉(zhuǎn)，“看這個符文?！?

木牌正面刻著的扭曲符文，在火光照映下，竟隱隱滲出暗紅色的微光，像干涸的血。

“這是‘血煞印’。”玄塵子沉聲道，“尋常山野精怪，根本不會這種邪門手段。只有被魔氣深度侵蝕、靈智已墮的妖物，才會在身上刻這種印記——以生靈血氣供養(yǎng)體內(nèi)魔種，換取短暫的力量暴漲?！?

陳無咎盯著那枚符文，指甲無聲掐進掌心：“所以它們…是專門獵殺活物的？”

“不只是獵殺。”玄塵子搖頭，“是被圈養(yǎng)的獵犬。這印記有主從之別——刻印者為主，受印者為奴。這三只狼妖，只是最低等的‘奴印’，聽命行事罷了?！?

他頓了頓，看向陳無咎：“至于為何找上你家…恐怕真是偶然。這附近幾十里，就你們一戶人家。妖魔害人，哪需要什么理由？餓了就吃，渴了就飲血，僅此而已?！?

陳無咎閉上眼。

胸腔里那股一直燒著的火，非但沒有熄滅，反而燒得更旺——不是針對某個人、某個妖，而是針對這“僅此而已”四個字。

憑什么？

憑什么它們餓了，就能毀掉一個家？

“但，”玄塵子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偶然中也有必然。你天生靈氣充盈，你的家人不知為何血氣也勝過常人，不說別的，你祖父一個凡人能活到一百多歲就很能說明問題了。對它們來說，你家人的血，比常人滋補十倍?！?

他翻開《北斗注死經(jīng)》第一頁，指尖點在那八個字上：“‘北斗注死，南斗注生’。這話你得刻進骨子里——咱們這一脈修的，從來不是濫殺的魔道。殺，是為了生。斬該斬之妖，護該護之人。”

陳無咎盯著那八個字，火光映在瞳孔里，像是點燃了什么。

“現(xiàn)在，我傳你入門吐納法。”玄塵子正色道，“盤膝，閉目，舌抵上顎，意守丹田。聽我口訣，心隨氣走?！?

夜風(fēng)穿過廢墟，嗚咽如泣。

陳無咎依坐下。閉上眼的瞬間，世界陷入黑暗，只有胸腔里那股尚未散盡的悲愴在翻涌。

“吸氣時，想象天地靈氣如溪流入鼻，過重樓，沉氣海。呼氣時，濁氣出，靈氣留。周而復(fù)始，生生不息?！?

玄塵子的聲音低沉平緩，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。

起初，陳無咎什么都感覺不到。只有黑暗，和腦海里不斷閃回的碎片——娘親塞餅的手，爹磨刀的背影，祖父望著高臺最后那一眼。

但當(dāng)他嘗試按法呼吸，第三次吸氣時——

丹田處猛地一熱！

不是暖意，是灼熱。像是有什么沉眠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了，轟然炸開，順著經(jīng)脈奔涌而上。那股熱流純正、暴烈，帶著某種桀驁不馴的野性，卻又溫潤地滋養(yǎng)著每一條經(jīng)絡(luò)。

與此同時，他清晰地“看”到了——在識海深處，懸浮著七點微光。光很淡，排列成勺狀，正是北斗七星的模樣。其中天樞、天璇、天璣、天權(quán)四星稍亮，玉衡、開陽、瑤光三星則暗淡無光。

“這…”玄塵子察覺到不對，猛地睜眼。

就見陳無咎周身竟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！

不是佛光那種莊嚴的金，而是更熾烈、更張揚的，像燒熔的銅汁，又像破曉時第一縷刺破黑暗的晨光。

更讓他心驚的是，少年呼吸之間，四周的天地靈氣竟自發(fā)匯聚而來，形成肉眼可見的淡淡白霧，絲絲縷縷滲入他周身毛孔！

“道胎自啟…仙氣護體…”玄塵子喃喃道，握著經(jīng)書的手微微發(fā)抖。

他修道一甲子，見過不少所謂的天才，但像這般初次吐納就能引動天地靈氣倒灌的，聞所未聞！

不，不止是天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