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鎮(zhèn)(一）

玄塵子離山的第五日黃昏，陳無咎正在瀑布旁演練北斗步，忽覺懷中傳訊玉佩微微一熱。

他取出玉佩，見表面浮現(xiàn)一行潦草小字：“七日后辰時，黑風(fēng)嶺東南三里老槐樹下會合。此前需備齊三物：百年桃木心一段、上好朱砂半斤、黑狗血一碗。切記?！?

字跡倉促，顯是師父倉促間所書。

他不敢耽擱，當(dāng)即回石穴收拾。半卷《周易參同契》、三面陣旗、五張黃符、一瓶丹藥，還有那柄銹劍以及十二枚銅錢——這便是他全部家當(dāng)。陳無咎清點行囊，陷入了沉默。

師父交代的三樣?xùn)|西——百年桃木心、上好朱砂、黑狗血，每樣都不是便宜貨。按市價，百年桃木心至少五兩銀子甚至更多，上好朱砂半斤需二兩，純正黑狗血也得一兩有余。這還不算購置符紙、狼毫筆等零碎物件的花費。

他如今全部身家，連買塊桃木的邊角料都不夠。

“得先想辦法掙些銀錢?！标悷o咎將銅錢收好，背起行囊，穿過瀑布水簾。

臨行前，他在洞口布下簡易迷蹤陣，隨后望向林中，數(shù)日前那只銀額貂不知從何處鉆出，蹲在三丈外的石頭上，正碧眼望著他。

陳無咎愣了愣，從懷中取出最后半塊干糧：“我要離山數(shù)日，洞口有陣，尋常野獸難入。你若無處可去，可暫避于此?！彪S后不再停留，將神行符貼于腿上，身形如風(fēng)，朝著山下最近的集鎮(zhèn)趕去。

小獸歪頭看他片刻，終究上前叼起干糧，迅速退開。但它卻并未離去，只蹲在遠處，目送著陳無咎離去。

柳河鎮(zhèn)依河而建，時值晌午，街上行人不多。陳無咎一身打滿補丁的道袍，背著行囊走在青石板路上，引得幾個路人紛紛側(cè)目——這年頭道士不多見，尤其這般年輕的且氣質(zhì)清正長相俊秀的更是少見。

他先去了鎮(zhèn)中唯一的一家雜貨鋪。

鋪子不大，貨架上擺著些日用品。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，見陳無咎進來，眼睛一亮：“小道長要買什么？”

“請問掌柜，鋪中可有桃木心？需百年以上?！标悷o咎問。

婦人搖頭：“桃木心？那玩意兒尋常人家誰用？不過”她頓了頓，“鎮(zhèn)東劉木匠家好像有段祖?zhèn)鞯奶夷玖?，聽說有些年頭了。但他寶貝得很，不見得肯賣?！?

“劉木匠家在何處？”

婦人指了方向，又道：“小道長若是想買，可得準備好銀子。前年縣里張員外想買那料子做鎮(zhèn)宅寶劍，出到十兩，劉木匠都沒松口?！?

陳無咎心頭一沉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多謝掌柜?！?

他又問朱砂與黑狗血，婦人更是搖頭：“朱砂得去縣城藥鋪買。黑狗血？那得找屠戶或獵戶問問，不過純黑的狗可不多見?！?

辭別婦人，陳無咎走在街上，心中盤算。十兩銀子這還只是一樣桃木心。加上其他，少說也得十五兩。

他如今全副身家總共才十二文，差距猶如天塹。

正思忖間，忽聞前方傳來爭執(zhí)聲。陳無咎抬頭看去，見一處茶館前圍了些人，中間一個錦衣員外正對著個老和尚發(fā)火。

“你說什么？渡不了？我花了二十兩銀子請你這個大慈恩寺的高僧來做法事，你就給我一句‘渡不了’？！”員外氣得臉色發(fā)紅。

那老和尚六十來歲，面容愁苦，雙手合十道：“王員外息怒。貴公子所遇非是尋常怨魂，乃是被人以邪術(shù)煉制過的厲鬼。貧僧道行淺薄，強行超度恐反傷公子性命”

“放屁！”王員外怒道，“什么厲鬼不厲鬼！我兒就是撞了邪，你們這些和尚整天念經(jīng)說要超度世人，結(jié)果連個鬼都治不了？廢物！”

周圍百姓議論紛紛。

陳無咎聽了幾句，大致明白。這王員外的獨子半月前撞邪，重金請了高僧做法，結(jié)果非但沒好，反而更重了。今日法事結(jié)束，高僧坦無能為力，這才有了眼前一幕。

他心中一動，走上前去。

“這位法師，貧道有禮。”陳無咎先向那老和尚行了個道禮，這才轉(zhuǎn)向王員外行禮道，“貧道陳無咎，恰巧會一些降魔手段，方才聽聞令郎之事，不知可否容貧道去往一試？”

王員外正在氣頭上，見又來個道士——還是個面生的少年——更是不耐：“你又是哪來的？沒看見連大慈恩寺的高僧都束手無策？去去去，別添亂！”

老和尚卻抬眼仔細打量陳無咎，見他雖衣衫簡樸，但氣度沉靜，眉宇間隱有靈光，不似尋常江湖騙子，便道：“這位道友面生，可是云游至此？”

“正是?！标悷o咎點頭，“途經(jīng)貴地，聽聞此事，或有可解之法。”

“哦？”老和尚眼睛微亮，“道友師承何處？修的是何法門？”

陳無咎略一沉吟：“家?guī)熜m子，修的是北極驅(qū)邪一脈?！?

“北極驅(qū)邪”老和尚眼中閃過訝色，隨即轉(zhuǎn)向王員外：“王員外，這位道友既出身北極驅(qū)邪一脈，或真有辦法。不如讓他一試？”

王員外半信半疑：“你一個和尚，反倒替道士說話？”

老和尚苦笑：“佛道雖理念有別，但救人之心相通。貧僧確實無能為力，若這位道友能解令郎之苦，豈非好事？”

王員外看了看陳無咎，又看了看圍觀眾人，咬牙道：“好！讓你試！但丑話說在前頭——若治不好，分文沒有！若治壞了，我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！”

陳無咎平靜道：“貧道可先查看令郎狀況，若有把握，再談其他。若無把握，自當(dāng)告退，不取分文?！?

這般坦蕩，倒讓王員外氣消了幾分：“行！隨我來！”

一行人往鎮(zhèn)東王家宅院走去。老和尚跟在陳無咎身側(cè)，低聲道：“道友，貧僧法號慧光。實不相瞞，王公子所中之邪非同小可，那厲鬼怨氣沖天，且似被人以邪術(shù)加持過。道友若力有不逮，萬勿逞強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