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煞村(七）

無數(shù)慘白的手臂從地洞中伸出，死死箍住陳無咎的腳踝，冰冷刺骨的觸感瞬間蔓延至全身。那絕不是活人的手臂——皮膚青灰，指甲烏黑，骨節(jié)扭曲，帶著濃重的尸臭與濕土氣息，力量大得驚人，正將他一寸寸拖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
洞底深處，張塾師的冷笑聲如同毒蛇吐信，在這片被黑氣籠罩的空間中回蕩：“百年養(yǎng)煞，地脈已成我身！小子，能成為我脫胎換骨的最后一塊資糧，是你的榮幸！”

陳無咎額頭滲出冷汗，腳下北斗步被徹底鎖死，體內(nèi)剛恢復(fù)的靈氣在怨煞之氣的壓制下運轉(zhuǎn)艱澀。但他眼神卻異常冷靜，甚至在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：

“百年養(yǎng)煞？就養(yǎng)出你這人不人、鬼不鬼，連個囫圇身子都凝不出來的玩意兒？”

他一邊說，一邊全力催動《北斗注死經(jīng)》，丹田內(nèi)那三成靈氣瘋狂奔涌，灌入銹劍。劍身星紋再次亮起，雖遠(yuǎn)不及昨夜破碑時的璀璨，卻也散發(fā)出純正的破邪清光。他反手揮劍，斬向腳踝處的手臂！

“嗤——”

劍光過處，三四條手臂應(yīng)聲而斷，斷面處黑煙直冒，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腐蝕聲，仿佛滾油潑雪。抓住他的力道頓時一松。

陳無咎趁勢掙脫，向后急躍三丈，堪堪落在黑洞邊緣之外。他拄著劍，微微喘息，目光卻如利刃般刺向那翻涌的黑洞：

“我道為何此地妖氛如此明顯，鎮(zhèn)魔司卻視而不見，佛門也無人問津。原來不是他們眼瞎，是閣下這點微末道行，實在引不起他們半分興趣。也怪不得吳道長那種半吊子游方道士，都敢只身前來探查——人家怕是覺得，隨手就能把你給‘渡’了！”

“你——！”黑洞中，張塾師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被戳中痛處的暴怒，四周彌漫的黑氣都因此劇烈翻騰起來。

“怎么，說到痛處了？”陳無咎站直身體，拍了拍青衫上沾染的塵土，語氣平淡，卻字字誅心，“苦心經(jīng)營百年，結(jié)果呢？靠著一口破井，幾處陰樁，偷偷摸摸害死幾個普通村民，煉了幾個不成氣候的尸傀，就自以為能成什么氣候了？連具像樣的肉身都煉不出來，只能躲在地底當(dāng)個地老鼠，操控些煞氣唬人就這點本事，也配叫邪修？”

“閉嘴！黃口小兒，你懂什么！”黑洞中黑氣狂涌，凝聚成張塾師扭曲的面孔，那面孔因極致的憤怒而猙獰變形，“老夫以百年時光，溝通地脈煞氣，早已與此地融為一體！只要陣法大成，煉成‘七煞鬼王’之身，便可脫離此地，逍遙世間！到那時”

“到那時？”陳無咎打斷他，嗤笑一聲，“到那時，你頂多也就是個厲害點的孤魂野鬼，見不得日頭，遇著個稍有道行的正牌修士，還不是被人隨手收了？還妄想逍遙世間？怕是連這村子三里之外，你都不敢踏足吧！怪不得無人理會，原來不是隱藏得好，是人家根本懶得理會你這上不得臺面的東西！”

“啊啊啊——！”張塾師徹底暴怒，黑洞中涌出的黑氣瞬間暴漲數(shù)倍，化作無數(shù)條猙獰的黑色巨蟒，嘶吼著朝陳無咎噬咬而來！那威勢比之前強了不止一籌，顯然是氣急敗壞，不惜代價地催動了地脈深處的煞氣儲備。

陳無咎眼神一凜，心知嘲諷奏效，卻也引來了對方不計后果的瘋狂反撲。他腳下北斗步急踏，身形在無數(shù)黑色巨蟒的間隙中穿梭閃避，手中銹劍連連揮斬，每一次碰撞都爆發(fā)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，星力與煞氣激烈對耗。

黑色巨蟒數(shù)量太多，力量太強，且被斬斷后很快又能從黑氣中重新凝聚。陳無咎左支右絀，險象環(huán)生，青衫被擦破數(shù)處，露出的皮膚上迅速蔓延開青黑色的凍傷痕跡，那是煞氣侵入的表現(xiàn)。

他體內(nèi)的靈氣在飛速消耗。每一次揮劍、每一次踏步、每一次激發(fā)星力抵抗煞氣侵蝕，都在急劇抽空他本就淺薄的底子。

“不行這樣下去，不出半柱香，必敗無疑?！?

陳無咎額頭青筋跳動，心中念頭急轉(zhuǎn)。對方雖因陣法未全、本體受困地脈而實力大打折扣，只能以煞氣凝聚攻擊，但這百年積累的地脈煞氣實在太過龐大，近乎無窮無盡。而自己修為尚淺，靈氣有限，正面硬撼絕無勝算。

必須想辦法，攻擊其核心！
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張塾師的意識本體，必然藏身其中，與地脈煞氣核心相連。

拼了！

陳無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他不再一味閃避格擋，而是猛然調(diào)轉(zhuǎn)方向，竟朝著那黑洞再次沖去！

“自投羅網(wǎng)！”張塾師狂笑，黑洞周圍的黑色巨蟒瞬間回縮，在洞口處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(fēng)的黑網(wǎng)，同時洞中傳來更加狂暴的吸力！

陳無咎前沖之勢不減，卻在即將觸及黑網(wǎng)的剎那，腳下步法驟然一變！不是直線突進(jìn)，而是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，繞著黑洞邊緣急速游走！

同時，他左手探入懷中，將僅剩的三張黃符全部掏出——一張破煞符，一張雷火符，還有最后一張師父給的保命金甲符。

他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噴在三張符箓上，以血引靈，強行激發(fā)！

“北斗敕令，破邪顯正！”

三張符箓同時燃燒，化作一道熾烈的金光、一團(tuán)爆裂的雷火、以及一層薄如蟬翼的金色光暈籠罩自身。他合身撞向黑洞邊緣某處——那里，正是他先前以望氣術(shù)感應(yīng)到的、陰煞之氣流轉(zhuǎn)的某個關(guān)鍵節(jié)點，類似于陣法的“氣門”！

“轟——！！”

金光與雷火狠狠撞在那處節(jié)點上，狂暴的破邪之力與至陽雷火瞬間炸開！籠罩黑洞的黑網(wǎng)劇烈震蕩，被炸開一個臉盆大小的缺口，無數(shù)黑氣從中潰散逃逸！

“你怎知此處？！”黑洞深處傳來張塾師又驚又怒的嘶吼，顯然沒想到對方竟能看破這煞氣流轉(zhuǎn)的薄弱之處。

陳無咎根本不答，身形如電，從缺口處一閃而入，直撲黑洞深處！

洞內(nèi)并非全然黑暗，而是充斥著粘稠如實質(zhì)的暗紅色煞氣，視野不過身前數(shù)尺。陰寒、怨毒、瘋狂的氣息幾乎要凍結(jié)魂魄，無數(shù)亡魂的凄厲嚎叫直接在腦海中炸響。

陳無咎強守靈臺一點清明，銹劍在前開路，劍身星芒雖已黯淡到極致，卻依舊頑強地驅(qū)散著靠近的煞氣。

下墜約十丈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
這是一處巨大的地下溶洞，洞壁上布滿暗紅色的、如同血管般搏動的脈絡(luò)，正緩緩抽取著地脈中的煞氣。溶洞中央，一團(tuán)直徑丈余的、不斷翻滾蠕動的暗紅色肉瘤狀物體懸浮在半空，表面不斷浮現(xiàn)出張塾師扭曲痛苦的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