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寶光寺西北角那污穢院落中傳出的聲音，如同淬毒的匕首，狠狠刺穿了慧光的佛法信念。

他渾渾噩噩地被陳無咎拉離墻頭，跌跌撞撞地走在回精舍的路上。

陳無咎低聲說著什么“從長計議”、“證據(jù)確鑿”、“聯(lián)絡(luò)鎮(zhèn)魔司”，他卻一個字也沒聽進(jìn)去。

耳邊只有那不堪入耳的聲音在回蕩，眼前只有燭光下那丑惡交織的影像在閃爍。

道凈那肥膩淫邪的面孔，女子迷離痛苦的神情，與他記憶中風(fēng)清氣正、金碧輝煌的寶光寺重疊、撕裂，最終只剩下令人作嘔的碎片。

“禪師，此事非同小可，牽扯甚廣。寺中香火惑人，僧眾行此禽獸之舉，背后定有嚴(yán)密組織和保護傘。我們需……”陳無咎的話再次被夜風(fēng)吹散。

慧光猛地停下腳步，背對著陳無咎，蒼老的身軀在昏暗的廊燈下微微佝僂，仿佛一瞬間又老了十歲。

他沒有回頭，只是抬起手，無力地?fù)]了揮，打斷了陳無咎的話。

然后，他徑直走回了自己的精舍，“砰”地一聲關(guān)上了房門。

陳無咎站在門外，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，眉頭緊鎖。

他能理解慧光此刻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與混亂，但眼下情勢危急，必須盡快拿出對策。

那污穢院落中的齷齪只是冰山一角，能如此明目張膽地在寺內(nèi)進(jìn)行，住持法明豈能不知？甚至很可能就是主謀或默許者！

這是有組織、有預(yù)謀的邪行惡業(yè)！

他返回自己房中，閂好房門，盤膝坐下，強迫自己冷靜思考。

直接硬闖？對方人數(shù)眾多，寺中環(huán)境不明，且有大量可能被藥物控制的香客，一旦鬧大，恐傷及無辜，也容易讓主犯趁亂逃脫或銷毀證據(jù)。

暗中收集更多證據(jù)，然后潛出寺廟，聯(lián)絡(luò)最近的鎮(zhèn)魔司衛(wèi)所？這似乎是最穩(wěn)妥的辦法。

但此地偏僻，一來一回需要時間，期間難保對方不會察覺異常，對慧光不利，或轉(zhuǎn)移罪證。

想到慧光，陳無咎心中升起一絲不安。老僧性情剛直仁厚，驟然遭遇此等顛覆認(rèn)知的背叛與丑惡，以他此刻可能被藥物影響的心緒，會不會……

然而，房門緊閉后，慧光并未如陳無咎所想的那般癱倒或悲泣。

他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，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彩繪、露出內(nèi)部腐朽木胎的泥塑。

昏黃的燈光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，投在墻壁上。

他腦海中反復(fù)回放著兩個畫面：一個是記憶中法明那精明干練、談笑風(fēng)生、廣行善舉的寶光寺住持形象；

另一個是今夜墻頭所見，道凈與那兩名女子糾纏的污穢場景。這兩個畫面劇烈沖突，將他畢生的認(rèn)知攪得天翻地覆。

“不會的……法明師侄……他不知情……定是道凈那孽障，瞞著所有人，敗壞寺規(guī)……”

慧光嘴唇哆嗦著，喃喃自語，試圖為眼前無法接受的現(xiàn)實尋找一個勉強能說服自己的理由。

他無法相信，那個被他贊許、被他視為佛門后起之秀的法明，會是一個縱容甚至參與此等罪行的魔頭。

他更無法接受，自己竟在這魔窟中安然住了五日，還對其大加贊賞！

“我要去問個明白！”一個強烈的念頭驟然沖垮了他殘存的理智。

他要去當(dāng)面質(zhì)問法明，他要親耳聽到法明的解釋或否認(rèn)！

他不能就這樣稀里糊涂地離開，更不能讓陳道長因為自己舊識的緣故而有所顧忌，耽誤了鏟除這佛門敗類、解救無辜百姓的大事！

悲憤、失望、被欺騙的恥辱、以及對“澄清誤會”的最后一絲僥幸，混合在一起，驅(qū)使他做出了最不理智的決定。

他沒有驚動隔壁的陳無咎，輕輕推開房門，辨明方向，朝著白日去過的、法明所在的禪堂院落潛行而去。

老邁的身軀在此刻爆發(fā)出驚人的執(zhí)拗，竟讓他避開了偶爾路過的僧人，悄無聲息地接近了那片位于寺廟深處、更為幽靜的院落。

禪堂所在的院落燈火通明，遠(yuǎn)非其他區(qū)域的寂靜。

院門外并無僧人把守，但隱約有壓低的談笑聲從里面?zhèn)鱽?，似乎不止一人?

慧光心中疑竇更甚，放輕腳步，繞到禪堂側(cè)面一扇虛掩的窗戶下。里面?zhèn)鱽淼穆曇?，讓他如遭五雷轟頂。

“……張員外，您上次看上的那李寡婦，性子是烈了點，不過放心，多熏幾日‘歡喜香’，保管她比那小綿羊還聽話，自動送上門來。到時候，還是老規(guī)矩，寺里幫您安排妥帖?！?

這是法明的聲音，語氣輕松，帶著一種生意人般的熟稔，哪里還有半分高僧大德的莊重？

一個粗豪的聲音接口笑道：

“哈哈哈，還是法明大師夠意思！那李寡婦可是咱們縣里一枝花，守寡三年了，多少人惦記著呢！事成之后，今年給寺里的‘燈油錢’，再加三成！”

另一個尖細(xì)些的聲音諂媚道：

“要說玩女人，還是大師們會玩。其余僧人也就配玩玩那些求子心切、容易上鉤的蠢婦，或是咱們玩剩下的。真正水靈的、有身份的，還得是大師您親自安排，諸位老爺們享用?！?

“劉掌柜此差矣，”法明的聲音帶著笑意，“眾生平等嘛。道凈師侄也是為寺里出力，那些婦人，也是與我佛有緣，來此求個‘佛種’，各取所需，皆大歡喜嘛?！?

屋內(nèi)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猥瑣笑聲。

又一人道：

“大師，咱們這‘生意’是越做越大了。光靠本地這些泥腿子、蠢婦人的香火錢，還是慢了。

依我看，得把名聲再弄響亮些！我認(rèn)識幾個從北邊來的行商，人傻錢多，最信這些。

不如咱們再合伙做幾場‘法事’，我出錢雇些人來演，把場面弄得再大些，神跡再多些，把這‘寶光寺送子靈驗’的名頭，傳到州府去！到時候，那些求子心切的富家太太小姐們……嘿嘿?！?

法明沉吟道：

“此計甚好。不過需做得隱蔽。規(guī)矩不變，大戶的‘功德錢’，咱們照樣如數(shù)奉還，賬面上走個過場，顯得他們捐得多，寺里靈驗。

真正賺的，是那些無知百姓跟風(fēng)捐的散錢。到時候，刨去運作開銷，所得利潤，咱們?nèi)叻仲~，寺里占七成，各位老爺占三成，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