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簡的邊緣有些粗糙，硌著魏哲的指尖。
他沒有立刻打開。
書房里，只剩下趙倩壓抑的抽泣聲，和姚賈越來越急促的呼吸。
“李斯?！?
魏哲輕聲念出這個名字，仿佛在品嘗一道菜。
他松開懷里的趙倩，女人的身體像一灘爛泥，順著他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他沒有低頭看她一眼。
“扶她下去?！蔽赫軐﹂T口的侍衛(wèi)說。
侍衛(wèi)應(yīng)聲而入，架起已經(jīng)沒有意識的趙倩，拖了出去。
門被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最后一點屬于人的溫度。
魏哲這才展開竹簡，目光在上面迅速掃過。
“密談一夜。”他將竹簡扔在案幾上，“廷尉李斯，主管大秦刑獄，最懂如何給人羅織罪名?！?
姚賈的額頭滲出冷汗。
“侯爺，王上這是……要對您動手了？”
魏哲走到沙盤前，拿起那面代表屈昭大軍的紅色帥旗。
旗桿已經(jīng)折斷。
他用兩根手指，將斷旗碾成了碎末。
“動手？”魏哲笑了，“他還不敢?！?
姚賈不解：“那王上見李斯……”
“敲打?！蔽赫艿闹讣庠谏潮P上代表“壽春”的城池模型上輕輕一點，“我滅楚滅得太快，功勞太大，大到讓他睡不著覺了?！?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姚賈。
“一個君王，不怕臣子有能力，就怕臣子的能力，大到他無法掌控。”
“他見李斯，是做給我看的。他在提醒我，就算我功高蓋世，他的手里，依然握著一把能隨時給我定罪的刀?！?
姚賈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那我們該怎么辦？要不要讓王賁將軍放慢腳步？”
“放慢？”魏哲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，“為什么要放慢？”
“他越是怕，我就越要快！”
魏哲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把重錘，砸在姚賈的心口。
“打仗，打的是時間。打完了楚國，這天下，就再無人能阻擋大秦的鐵蹄。到那時，我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，他拿什么來動我？”
“他敢動我，就是動搖大秦的國本！天下軍民，都不會答應(yīng)！”
姚賈的呼吸停滯了。
他看著眼前的魏哲，這個年輕人身上散發(fā)出的瘋狂與自信，讓他感到一陣戰(zhàn)栗。
這不是臣子該有的想法。
這是在跟君王，掰手腕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報！”
一名風(fēng)塵仆仆的傳令兵沖了進來，他單膝跪地，聲音嘶啞。
“啟稟侯爺！王賁將軍急報！”
傳令兵的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煙塵味，仿佛剛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。
“講?！蔽赫艿恼Z氣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王將軍已遵侯爺軍令，大軍日夜不歇，兵鋒已過潁水！沿途楚軍望風(fēng)而降，壽春門戶洞開！”
傳令兵的臉上帶著興奮，但很快又被一絲憂慮取代。
“只是……只是我軍裹挾的降兵與難民，已逾十萬之眾。人畜混雜，疫病開始蔓延，糧草消耗巨大，已經(jīng)有降兵開始鼓噪生事。”
姚賈臉色一變。
“十萬？這么多？”
“是的姚長史?！眰髁畋嘀槪澳切┏?，只要聽說我們是武安侯的兵，跑得比誰都快，可聽說王將軍收攏降兵，又全都涌了過來。趕都趕不走，殺也殺不完?！?
“疫病……”姚賈喃喃自語，“這可是大麻煩。”
一旦大軍之中爆發(fā)瘟疫，別說攻城，自身都難保。
魏哲聽完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。
他走到地圖前，目光在潁水和壽春之間來回移動。
他走到地圖前，目光在潁水和壽春之間來回移動。
“王賁做得很好?！?
他緩緩開口。
“降兵和難民，是麻煩，也是武器?！?
他拿起一支筆，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，將十萬難民與王賁的主力大軍隔開。
“傳令王賁?！?
魏哲的聲音變得冰冷。
“分兵?！?
“將所有降兵與難民中的青壯男子，全部挑選出來，編為前軍，共計三萬。發(fā)給他們最差的兵器，最少的口糧。”
“讓他們?nèi)スゴ驂鄞旱耐鈬趬?。?
姚賈大驚失色：“侯爺！這……這不是讓他們?nèi)ニ退绬幔克麄儎倓偼督?，毫無戰(zhàn)心，恐怕一個沖鋒就會潰散！”
“就是要他們潰散?！蔽赫艿淖旖枪雌鹨荒埧岬幕《?。
“告訴王賁，在前軍身后，布下秦軍督戰(zhàn)隊。有敢后退一步者，無論官兵，立斬?zé)o赦?！?
“用三萬楚人的尸體，去填平壽春城外的壕溝。用他們的血，去告訴壽春城里的守軍，投降，是什么下場?！?
姚賈感覺自己的后背在發(fā)涼。
這一招，太毒了。
這是在用楚人殺楚人，更是用恐懼，徹底摧毀壽春守軍的抵抗意志。
“那……剩下的老弱婦孺呢？足有七八萬之眾?！币Z顫聲問道。
魏哲的目光落在地圖上，壽春城的下游。
那里，是楚國最重要的產(chǎn)糧區(qū)。
“趕過去。”
他用筆尖，重重地戳了一下那片區(qū)域。
“把這七八萬張嘴，趕進楚國的糧倉里。讓他們?nèi)コ?，去搶，去把李園最后的指望，啃食得干干凈凈?！?
“壽春城，被我大軍圍困，是一座孤島。城外的產(chǎn)糧區(qū)，再被這群蝗蟲一樣的難民一沖，不出十日，楚王負芻的宮殿里，就會斷糧?！?
“一支沒有援軍，沒有糧草的軍隊，拿什么守城？”
書房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