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頭的旗幟,太新了。”
單于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風刮過沙地。
“像是昨天才掛上去的?!?
“還有,聶壹一個商人,誰給他的膽子,調(diào)開守軍,大開城門?”
中行說一時語塞。
就在這時,一隊哨騎飛馳而回,馬背上還捆著一個漢軍亭尉。
“大單于,抓到一個探子!”
那漢軍被推搡到跟前,渾身發(fā)抖,卻兀自嘴硬:“我……我是武州亭尉,奉命催繳軍糧!”
中行說上前一腳將他踹倒:“放屁!漢軍主力在此,還需地方催糧?拖下去,砍了!”
“等等?!?
軍臣單于翻身下馬,走到那“亭尉”面前,蹲下身,捏住對方的下巴。
“武州亭尉,一個月俸祿幾石?”
“九……九石……”
“九石的俸祿,買得起你這匹大宛馬?”
軍臣單于的目光,落在那匹神駿異常的戰(zhàn)馬上。
那亭尉的臉色,瞬間慘白。
“你腰間的佩囊,是南軍的制式?!?
“你緊張時,右手總會下意識去摸腰牌,那是禁軍的習慣?!?
“一個謊,需要十個謊來補?!?
軍臣單于的每個字,都像冰錐,狠狠刺入對方的骨髓。
“你還要繼續(xù)編嗎?”
那斥候徹底崩潰,身體篩糠般抖動,在極度的恐懼中,脫口而出:
“非我之罪!淮南……”
他只說了三個字,便像被扼住喉嚨般死死咬住嘴唇,驚恐地看向中行說。
中行說的心,猛地一沉!
中行說的心,猛地一沉!
淮南!
他立刻拔刀,厲聲尖嘯:“奸細!死!”
刀光一閃,就要劈下。
“住手!”
軍臣單于猛地站起,一把抓住中行說的手腕,那力道,讓中行說痛得悶哼出聲。
老狼的眼睛,死死盯住這個他最信任的宦官。
瞬間,他全明白了。
這個斥候是漢軍精銳。
這個陷阱是真的。
而中行說,這個最了解漢朝宮廷的人,在聽到“淮南”二字時,第一反應不是驚疑,而是sharen滅口!
這意味著,中行說知道內(nèi)情!
他甚至可能,與泄密者有所勾結!
一股寒氣,從軍臣單于的腳底,直沖天靈蓋。
這不是陷阱。
這是計中計!是漢人內(nèi)部的清洗!
“撤!”
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。
“大單于?”中行說滿臉錯愕。
“我說,全軍后撤!立刻!馬上!”
軍臣單于一把奪過中行說的彎刀,手起刀落,那個癱軟在地的斥候頭顱滾出老遠。
“違令者,如此人!”
凄厲的號角聲,撕裂長空。
是后撤的命令。
匈奴大軍如退潮般,向著來路狂奔而去,卷起漫天塵土。
馬邑城樓上。
王恢臉上的肌肉,一寸寸僵硬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片即將淹沒一切的黑色潮水,在他面前,退得一干二凈。
“為什么……”
他一把揪住韓安國的衣領,聲音嘶啞得不似人聲。
“他們?yōu)槭裁赐肆耍 ?
韓安國呆若木雞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為什么?
王恢的腦中,沒有浮現(xiàn)出衛(wèi)子夫那張清冷的臉。
卻清晰地浮現(xiàn)出劉陵那張美艷絕倫的臉,她崇拜的眼神,她吐氣如蘭的追問,她纖纖玉指劃過酒杯的弧度……
每一個細節(jié),都化作了最惡毒的嘲諷。
他輸了。
不是輸給軍臣單于。
不是輸給三十萬匈奴鐵騎。
他輸給了淮南王府的一場酒。
輸給了自己那條管不住的舌頭。
輸給了那該死的、無可救藥的虛榮!
“噗——”
一口滾燙的鮮血,猛地噴涌而出,染紅了身前的垛口。
他耳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場宴席上,他自己得意忘形的狂笑。
那笑聲,此刻聽來,便是他的催命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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