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見如故。
一見傾心。
昭陽只記得那天她忙著吃吃喝喝,聽那些大才子們說著她聽不懂的話,后來是宗淮叫人將聞人景請到了包廂,陸既白有事先離開,而聞人景、乘月和宗淮三個人,從那天的上午一直聊到了天黑。
若非是宮中還有宮禁,宗淮又向來是個恪守規(guī)矩的人,怕是他們都打算要秉燭夜談了。
乘月回去的一路上,眼睛都是明亮的,昭陽從來沒有見她那么開心過。
她記憶里的阿月姐姐,永遠是恬靜淡然的,家雖然是將門世家,但乘月的母親卻是大族出身,自幼便對她教導十分嚴格,向來喜怒不行于色,就連對于她自己的婚約,對于阿淮哥哥那樣人人稱道的良緣,她都沒有十分明顯的喜惡,直到那天見到聞人景,昭陽莫名有種感覺,像是阿月姐姐突然活過來了。
這個形容十分奇怪,昭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冒出那樣的想法。
而打那日以后,乘月和聞人景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,連帶著偶爾宗淮也會一起,而他們只要湊在一起,商議的便是國家大事。
從科舉到辦學到朝中政策的優(yōu)劣,甚至于如何調(diào)控經(jīng)濟,改革稅收,聞人景提出的每一個觀點,都讓宗淮和乘月激動不已。
只不過宗淮更為關注的,是經(jīng)濟。大昭建國不過二十多年,北燕日漸壯大,內(nèi)憂外患,國庫年年空虛,承德帝上任以后不拘一格用人才,雖然逐漸有所好轉(zhuǎn),但是許多舉措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出效果的,到如今,仍舊是年年青黃不接,百姓的稅收是年年減了又減,但架不住這里受災那里受難的,始終是沒有太大的改善。
而乘月關注的,則是女子能否讀書的事情。乘月出身好,又有一個世家大族出身的母親,因此她自幼除了女戒那些,也跟隨母親一起讀四書五經(jīng),甚至因著她是內(nèi)定的太子妃,還同宗淮一起聽過大儒講書。
她也隨父母在任上待過幾年,看到過百姓衣不果腹,看到如同她一般年歲的女孩子,被像牲口一樣拖在路邊發(fā)賣,那一張張賣身契上的紅手印,是她心中至今都抹不去的影子。
她當時馬車壞了在路邊歇腳,親眼目睹了那場慘絕人寰的買賣,她甚至聽到那些人在茶棚里旁若無人的議論,說那些個女孩子,全都不值錢,幾斤粟米就能讓他們在賣身契上按手印,轉(zhuǎn)身幾兩銀子一個賣出去,幾乎就是無本的買賣。
回到家里時,她把這件事告訴母親,天真的問母親,即便是真的過不下去要賣了孩子或者自身,為何不簽好契書再賣,明明能賣幾兩銀子,最后卻只得了幾斤粟米,這根本不合法,那些女孩子都是活生生的人,怎能那般輕賤?
母親摸了摸她的腦袋,說了一句話,她說,你說的那些人,他們有幾個人認字呢?
乘月愣住。
母親繼續(xù)說,他們不認字,連契書都看不懂,孩子生了養(yǎng)不起,男孩留著在家傳宗接代,長大了還能當個壯勞力,但女孩生下來,養(yǎng)不起,要么是溺死,要么就是賣了,他們當然也想要錢,但很多時候,也只是想甩掉一個包袱。這還是在現(xiàn)在和平的年月,在戰(zhàn)亂和災荒年月,這些女孩子,會是第一批食物。
乘月被嚇壞了,眼淚忍不住的往下掉。
母親幫她擦掉眼淚,安慰她,所以你現(xiàn)在明白,不是她們是不是那般輕賤,而是世道如此,世道沒有給她們公平,即便是你,生來無憂,但你所身處的位置,什么時候需要你去犧牲,你也沒有選擇的權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