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說話?！卑瑺柨系吐暤?，“讓我等一等。”

他等了整整一個小時。

一個小時后，“雪豹”的最后一條信息出現(xiàn)了：

“七天后，紅柳溝。我要親眼看到我母親的墳?zāi)?。如果你騙我……”

信息到這里就斷了，沒有寫完。

但艾爾肯知道他想說什么。

他沒有騙他。

（6）

四月二十八日。

艾爾肯去了一趟醫(yī)院。

不是因?yàn)樗×?，而是因?yàn)樗胍娨粋€人。

熱依拉正在手術(shù)室里。她今天有三臺胸外科手術(shù)，從早上七點(diǎn)一直排到下午五點(diǎn)。艾爾肯在手術(shù)室外面的長椅上坐著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，想象著門后發(fā)生的事情。

他和熱依拉已經(jīng)離婚三年了。三年里，他們見面的次數(shù)屈指可數(shù)。每次見面都是因?yàn)榕畠耗仍铀秃⒆?、參加家長會、慶祝生日。他們之間的對話永遠(yuǎn)是禮貌而疏遠(yuǎn)的，像兩個不太熟悉的鄰居。

但艾爾肯知道，熱依拉還是那個熱依拉。

那個在大學(xué)里追了他兩年的姑娘，那個不顧家人反對嫁給他的女人，那個在他深夜回家時永遠(yuǎn)會給他留一盞燈的妻子。

他虧欠她太多了。

手術(shù)室的門打開了，熱依拉走了出來。她還穿著手術(shù)服，口罩掛在下巴上，疲憊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。

她看到了艾爾肯。
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
“我想見見你?！?

熱依拉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了一聲：“你想見我？太陽從西邊出來了？”

艾爾肯站起身來，走到她跟前。

“熱依拉，我有事跟你說?！?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能找個地方坐下說嗎？”

熱依拉看著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他們到了醫(yī)院樓下的一家咖啡店，熱依拉點(diǎn)了一杯美式，艾爾肯點(diǎn)了一杯紅茶，兩人面對面坐著，像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同學(xué)。

“說吧，”熱依拉開口了，“什么事？”

“說吧，”熱依拉開口了，“什么事？”

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說：“熱依拉，我要去一個地方，可能有點(diǎn)危險?！?

熱依拉瞇起眼睛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不能告訴你細(xì)節(jié)，但我想要……我在離開之前想把一些事情說清楚?！?

“什么事？”

艾爾肯看著她，那個他曾經(jīng)每天都能看見的臉龐，她的臉比三年前更加衰老一些，眼角出現(xiàn)了細(xì)小的皺紋，可是那雙眼睛依舊清澈，依舊溫暖。

“對不起，”他說。

熱依拉怔住。

“對不起，這些年委屈你了，對不起，我沒有做好一個丈夫，父親，對不起，我把你和娜扎放在了我的工作之后，對不起……”

“別說了，”熱依拉打斷了他。

艾爾肯看著她，等著她說。

“艾爾肯，你知道我為什么和你離婚嗎？”

“因?yàn)槲翌櫜涣思??！?

“不，”熱依拉搖頭，“是覺得你從沒有跟我說過實(shí)話，你說工作忙，可我知道不只是因?yàn)檫@個原因，你的內(nèi)心藏著事，你不愿意說給我聽，那些事……像山一樣壓著你，我想幫幫你，但是你把我的好意推開?！?

艾爾肯低下頭。

“我不能告訴你。”他說，“那些事情……太黑暗了。我不想讓那些黑暗碰到你。”

熱依拉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艾爾肯，你看看我?！?

艾爾肯抬起頭。

“我是一個心胸外科醫(yī)生?！睙嵋览f，“我每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。我見過無數(shù)的黑暗，無數(shù)的絕望。但我從來沒有被那些黑暗壓垮過，你知道為什么嗎？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?yàn)槲也皇且粋€人在戰(zhàn)斗。我有同事，有朋友，有家人。他們幫我分擔(dān)那些黑暗?！?

她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。

“艾爾肯，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。你可以告訴我。不管是什么，我都能承受?！?

艾爾肯看著她的眼睛，看著那雙他曾經(jīng)深愛過的眼睛。

他想說很多話，想告訴她這些年他經(jīng)歷的一切，想告訴她他父親的秘密，想告訴她“雪豹”的故事。但最終，他只是說了一句話：

“等我回來?！?

熱依拉笑了，那是他很久沒見過的笑容。

“我等你?！彼f，“我和娜扎一起等你?！?

（7）

四月三十日。

距離約定的日期還有三天。

艾爾肯開始準(zhǔn)備前往紅柳溝的行動。這是一次秘密行動，只有他、林遠(yuǎn)山和周敏三個人知道。

林遠(yuǎn)山堅(jiān)持要陪他一起去。

“你一個人太危險了?！绷诌h(yuǎn)山說，“就算‘雪豹’真的想投降，誰知道他會不會臨時變卦？萬一這是一個陷阱呢？”

“不是陷阱?！卑瑺柨险f，“他不會用他母親的墳?zāi)箒碓O(shè)陷阱?！?

“你怎么能確定？”

“因?yàn)槟鞘撬ㄒ辉诤醯臇|西?！?

林遠(yuǎn)山沉默了。他知道艾爾肯是對的，但作為一個老情報員，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沒那么簡單。

“好吧。”他最終妥協(xié)了，“但我會在附近待命。如果有任何異常，我會立刻趕過去?！?

艾爾肯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還有一件事?！绷诌h(yuǎn)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，遞給艾爾肯，“這是定位器。你把它帶在身上，萬一出了什么事，我們可以找到你。”

艾爾肯接過盒子，打開看了看。是一個很小的金屬片，可以藏在鞋底或者衣領(lǐng)里。

“謝謝，林處?！?

“別謝我?！绷诌h(yuǎn)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活著回來就行?！?

艾爾肯收好定位器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辦公室。

他還有很多事情要準(zhǔn)備。

（8）

（8）

五月一日。

國際勞動節(jié)。

烏魯木齊的大街上人來人往，到處都是出來游玩的市民。天氣很好，陽光明媚，春風(fēng)和煦，是踏青的好日子。

艾爾肯沒有去踏青。他一個人去了父親的墓地。

艾爾肯在父親的墓碑前蹲下，用手輕輕擦去墓碑上的灰塵。

“爸，我明天就要去紅柳溝了?！彼f，“去見那個孩子?！?

墓碑沉默著，沒有回應(yīng)。

“我知道你當(dāng)年放走他，是希望他能有一個好的結(jié)局。但事情沒有按照你想的那樣發(fā)展。他被帶到了境外，變成了一個……變成了一個你不想看到的樣子?！?

艾爾肯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。

“但我不相信他已經(jīng)徹底墮落了。我不相信你當(dāng)年的選擇是錯誤的。我想……我想給他一個機(jī)會。一個你當(dāng)年想給他但沒能給他的機(jī)會。”
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點(diǎn)燃，插在墓碑前。煙霧裊裊升起，在陽光下變得透明。

“爸，你在天上看著我。如果我做對了，你就保佑我平安回來。如果我做錯了……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如果我做錯了，我去找你。”

他站起身，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，然后轉(zhuǎn)身離開了墓地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（9）

五月二日。

艾爾肯獨(dú)自駕車前往帕米爾高原。

從烏魯木齊到塔什庫爾干，大約一千三百公里。他需要開兩天的車，穿過半個新疆。

公路在群山之間蜿蜒，兩側(cè)是荒涼的戈壁和偶爾出現(xiàn)的綠洲。天空藍(lán)得像是一塊巨大的寶石，幾朵白云懶洋洋地飄浮著，投下大片的陰影。

艾爾肯打開車窗，讓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。風(fēng)是干燥的，帶著沙漠的氣息，還有淡淡的胡楊木的香氣。

他想起了小時候。那時候他還小，父親經(jīng)常帶他去南疆出差。他們會開著那輛老舊的吉普車，沿著塔里木公路一直往南，穿過無邊無際的沙漠，去那些遙遠(yuǎn)的小鎮(zhèn)。

父親喜歡在路上給他講故事，講自己年輕時候的冒險故事，講自己抓過的壞人，講自己幫助過的好人，父親的聲音低沉有力，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回響。

“艾爾肯，”父親以前對我說過，“做人要有底線，不管遇到什么人，處在怎樣的境地，都不能喪失自己的底線，因?yàn)槟鞘悄阕鋈说母?。?

艾爾肯那時候小，不太明白父親的意思，但是現(xiàn)在他是明白的。

父親放走麥合木提，不是心慈手軟，不是疏忽大意，而是因?yàn)楦赣H有自己的原則，他不能看著一個五歲的孩子因?yàn)楦赣H的錯而毀掉一生，他想給那個孩子一條活路，讓他有機(jī)會重新做人。

父親的選擇對不對，艾爾肯不知道，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是父親，也許會做出同樣的選擇。

車窗外太陽正向著西邊溜去，天空升起火紅的晚霞，把世界都染成了金紅色調(diào)，遠(yuǎn)處雪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耀眼，就像鑲在大地邊緣的寶石一樣。

艾爾肯一腳油門踩到底，朝著落日的方向飛馳而去。

（10）

五月三日，傍晚。

艾爾肯到了塔什庫爾干。

這是一座邊陲小鎮(zhèn)，位于帕米爾高原深處，小鎮(zhèn)上的人不多，都是塔吉克族的牧民，住著石頭壘起來的小房子，靠放牧為生，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。

艾爾肯在鎮(zhèn)上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，旅館的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塔吉克族老人，臉上的皺紋很深，但是眼睛很亮。

“你是來登山的嗎？”老人用不太標(biāo)準(zhǔn)的漢語問。

“不是，”艾爾肯說，“我是來找人的?！?

“找人？”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，“找誰？”

“一個……老朋友?！?

老人沒有繼續(xù)追問，只是給他端來一杯熱騰騰的奶茶。

“喝吧”，老人說，“高原上很冷，來點(diǎn)熱的暖暖身子?！?

艾爾肯接過奶茶喝了一口，咸味中夾雜著酥油香在口中蔓延開來，這是小時候的味道。

“老人家，你知道紅柳溝往哪走嗎？”

老人的眼睛轉(zhuǎn)了一圈。

“紅柳溝？”他重復(fù)了一遍，“那是一個很偏僻的地方，很少有人去，你去那里干什么？”

剛說完，就聽見他說：“找一個老朋友?！?

老人沉默了會兒后說：“從鎮(zhèn)上往北四十七公里有一個岔口，順著岔口往東走十公里就到紅柳溝了，但是我勸你……”

老人沉默了會兒后說：“從鎮(zhèn)上往北四十七公里有一個岔口，順著岔口往東走十公里就到紅柳溝了，但是我勸你……”

“勸我什么？”

“那個地方……不太平?！崩先说穆曇舻土讼聛?，“聽說以前有人死在那里，陰氣很重。你如果不是非去不可，最好還是別去了?！?

艾爾肯笑了笑。

“老人家，我必須去?！?

老人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年輕人，你眼神里有東西?！彼f，“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，但我希望你能找到?！?

“謝謝。”

艾爾肯喝完奶茶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。

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腦子里亂糟糟的。明天，他就要去紅柳溝了。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——是一個迷途知返的靈魂，還是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陷阱。

但不管是什么，他都必須去。

這是他欠父親的。

也是他欠自己的。

他閉上眼睛，慢慢進(jìn)入了夢鄉(xiāng)。

夢里，他看見了父親。父親站在一片金色的胡楊林里，沖他微笑。

“去吧，兒子?！备赣H說，“完成我沒有完成的事情?！?

（11）

五月四日。清晨六點(diǎn)。

艾爾肯駕車離開了塔什庫爾干。

天還沒有完全亮，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?？諝饫涞孟竦蹲?，呼出的氣息瞬間變成白霧。

公路在高原上延伸，兩側(cè)是連綿的雪山和荒涼的草甸。偶爾能看到幾只野生的黃羊在遠(yuǎn)處奔跑，它們的身影在朝霞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

艾爾肯開得很慢。他的心情很復(fù)雜——有緊張，有期待，有恐懼，也有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
四十七公里，岔路，往東十公里。

他按照老人說的路線，找到了紅柳溝。

那是一個狹長的山谷，兩側(cè)是陡峭的巖壁，谷底長滿了紅柳。紅柳是一種沙漠植物，生命力極強(qiáng)，能在最惡劣的環(huán)境中生存。

艾爾肯把車停在谷口，下了車。

谷里很安靜，安靜得有些可怕。只有風(fēng)的聲音，在巖壁之間呼嘯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往谷底走去。

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，終于看到了那塊巨石。

那是一塊灰白色的巨石，大約有三米高，孤零零地立在谷底。石頭上刻著一個月牙——正如他父親在筆記里記載的那樣。

巨石的旁邊，站著一個人。

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，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，臉被風(fēng)吹得通紅。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，右手拿著一把小刀，正在石頭上刻著什么。

艾爾肯停下了腳步。

“麥合木提?！彼械?。

那個人的手停住了。

他慢慢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艾爾肯看到了他的臉——那是一張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臉，皮膚黝黑而粗糙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
但在那雙眼睛的深處，艾爾肯看到了一絲他熟悉的東西。

是迷茫。

和三十年前，那個五歲的男孩眼中的迷茫，一模一樣。

“你來了?！丙満夏咎嵴f，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，“托合提的兒子?！?

“是?！卑瑺柨宵c(diǎn)頭，“我來了?！?

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，互相打量著對方。

風(fēng)從谷口吹進(jìn)來，卷起地上的沙塵，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淡淡的幕障。

麥合木提收起小刀，指了指巨石下方。

“我找到，”他說，“是我媽的墳?！?

艾爾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，看見巨石下面有個小土堆，上面放著一束野花。

“你父親沒有騙我，”麥合木提的聲音很沙啞，“他確實(shí)替我母親收殮了尸體?！?

“你父親沒有騙我，”麥合木提的聲音很沙啞，“他確實(shí)替我母親收殮了尸體?！?

“他說過的話，從不會說謊。”

麥合木提沉默著。

他轉(zhuǎn)身背對著艾爾肯，朝著那個小土堆。

“我恨他三十年，”他說，“恨那個殺了我父親的警察，他們說就是他開的槍，就是他把我父親打死在我眼前?！?

“不是這樣的，”艾爾肯說，“你父親是打斗中被自己人擊斃的，不是我父親開的槍，我父親就是那個……用身體替你擋住刀的人?！?

麥合木提的身體輕輕的顫抖著。

“我知道?！彼f，“我現(xiàn)在知道了?！?

他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眼睛里有淚光閃動。

“艾爾肯，你知道我這三十年是怎么過來的嗎？”

艾爾肯搖搖頭。

“他們把我?guī)У骄惩?，告訴我我的家人都被中國政府殺害了，告訴我我是一個‘戰(zhàn)士’，告訴我我應(yīng)該為‘自由’而戰(zhàn)。他們訓(xùn)練我，洗腦我，把我變成一個殺人機(jī)器。”

麥合木提的聲音越來越激動。

“我殺過人，艾爾肯。我親手殺過無辜的人。我以為我是在為正義而戰(zhàn)，但實(shí)際上……我只是他們手里的一把刀?！?

艾爾肯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他。

“你知道我為什么要來這里嗎？”麥合木提問道。

“因?yàn)槟阆胍娔隳赣H?！?

“不只是這樣?！丙満夏咎釗u搖頭，“我想……我想確認(rèn)一件事?！?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想確認(rèn)，我還是不是一個人?！?

麥合木提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。

“三十年了，我一直活在仇恨里。但當(dāng)我站在我母親的墳?zāi)骨?，?dāng)我看到那個月牙，我突然意識到，我錯了?！?

他跪倒在地上，雙手捂住臉，像一個孩子一樣哭泣。

“我錯了……我全都錯了……”

艾爾肯走上前去，蹲在他身邊。

“麥合木提?！彼f，“你還沒有走到盡頭。你還有機(jī)會?！?

麥合木提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
“什么機(jī)會？”

“回家的機(jī)會。”艾爾肯說，“你可以把你母親的骨灰?guī)Щ乜κ?，安葬在她的家鄉(xiāng)。你可以向法律自首，接受應(yīng)有的懲罰。你可以……重新開始?！?

麥合木提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風(fēng)在他們身邊呼嘯，卷起漫天的沙塵。遠(yuǎn)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。

“我已經(jīng)沒有家了。”麥合木提最終說道，“我的家人都死了，我的家鄉(xiāng)也不再屬于我。我……”

“你錯，”艾爾肯打斷了他，“你的家鄉(xiāng)一直都在這里，這片土地，它們不會拋棄任何一個想回來的孩子?！?

他伸出手，和麥合木提的手緊緊握在一起。

跟我回去吧，麥合木提，不是作為“雪豹”，也不是作為殺人犯，而是作為一個……想回家的人。

麥合木提看著他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就慢慢握住了。

“好，”他應(yīng)了聲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嘆氣，“我跟你回去，不過不是現(xiàn)在?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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