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午后，日光透過景陽宮庭院的梧桐葉，篩下滿地細(xì)碎的金斑。聞詠儀坐在鋪著軟墊的藤椅上，手邊放著一盞溫?zé)岬陌蔡ゲ?，目光落在不遠(yuǎn)處的空地上——7歲的靈瑤正提著裙擺追蝴蝶，粉白色的宮裝在花叢中晃出輕快的弧度；10歲的胤宸則蹲在一旁，面前擺著個(gè)木質(zhì)沙盤，指尖捏著小木棍，正小心翼翼地勾勒著水渠的紋路，連蝴蝶停在他肩頭都未察覺。

“慢點(diǎn)跑，別摔著?！甭勗亙x輕聲叮囑，話音剛落，殿外突然傳來太監(jiān)的高聲通報(bào)：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
這話像顆石子投進(jìn)平靜的湖面，庭院里的歡聲笑語瞬間停了。靈瑤揪著蝴蝶的手猛地松開，轉(zhuǎn)頭望向門口；胤宸也直起身，手里的小木棍掉在沙盤上，劃出一道歪扭的痕跡。聞詠儀連忙扶著春桃的手站起身，剛理好衣襟，康熙的身影已出現(xiàn)在月亮門外。

他穿著一身深藍(lán)色常服，未戴朝冠，發(fā)間僅用一根玉簪束著，往日挺直的肩背微微垮著，臉色比御書房的宣紙還白，眼下泛著青黑，連走路的腳步都比平日沉了些。顯然，這幾日的議事耗盡了他的心神，他來景陽宮，并非特意探視，更像是想找個(gè)沒那么多奏折與爭(zhēng)執(zhí)的地方，喘口氣。

“臣妾恭迎皇上。”聞詠儀領(lǐng)著子女屈膝行禮，聲音溫和得像庭院里的春風(fēng)。

康熙擺了擺手，目光掃過庭院里的花叢與沙盤，緊繃的眉心似乎松了些：“免禮吧，朕就是過來坐坐?！彼叩教僖闻宰拢讣鉄o意識(shí)地摩挲著椅臂的雕花，沒再多說一句話，顯然還在惦記著西北的戰(zhàn)事。

聞詠儀見狀，示意春桃去取安神茶，自己則走到靈瑤身邊，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。靈瑤眨著圓溜溜的眼睛，看著康熙眉間的褶皺，忽然想起晨起時(shí)母妃教她的話，小手攥了攥懷里的紙卷，竟邁著小碎步湊了過去。

“皇阿瑪。”她仰著小臉，聲音軟乎乎的，伸手輕輕拉了拉康熙的衣袖。

康熙低頭，見是靈瑤，緊繃的嘴角緩和了些許：“怎么了，丫頭？”

靈瑤立刻把懷里的紙卷遞過去，那是她今早用朱砂和藤黃畫的“笑臉圖”——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個(gè)圓臉，眼睛彎成月牙，嘴角翹得老高，旁邊還畫了幾朵小紅花?！斑@是給皇阿瑪?shù)??！彼滴醯囊滦浠瘟嘶?，小眉頭皺著，像個(gè)小大人似的勸道，“皇阿瑪，您別總皺著眉頭啦，母妃說，‘事急則變，變則通’，眼下的難事說不定明天就有辦法啦！您看，畫里的人笑得多開心，您也笑笑嘛?！?

康熙握著紙卷的手一頓，愣怔地看著靈瑤稚嫩的臉龐。這幾日，御書房里滿是“不可行”“太冒險(xiǎn)”的爭(zhēng)執(zhí)，各部官員要么勸他正面強(qiáng)攻，要么勸他暫緩戰(zhàn)事，卻沒一個(gè)人敢說“事急則變”——他被困在“糧草”與“路徑”的死局里，竟忘了這本該刻在骨子里的道理。

片刻后，他忽然低笑出聲，伸手捏了捏靈瑤軟乎乎的臉頰，語氣里的疲憊散了大半：“你這小丫頭，人不大，倒把你母妃的話記得清清楚楚。”他展開那張“笑臉圖”，對(duì)著日光看了看，眼底漾起難得的溫情，“說得對(duì)，事急則變，朕不該鉆牛角尖。這畫朕收下了，回頭掛在御書房，也好時(shí)時(shí)看看，別總被煩心事絆住。”

靈瑤見他笑了，立刻拍著小手歡呼起來：“皇阿瑪笑啦！皇阿瑪笑啦！”

聞詠儀這時(shí)剛好端著安神茶過來，聞連忙欠身道：“靈瑤年幼不懂事，隨口撿了臣妾平日里說的閑話亂說，皇上莫怪她唐突。”說著便將茶盞遞到康熙面前，茶湯清澈，飄著淡淡的菊花香，“臣妾備了些安神的菊花茶，皇上嘗嘗？”

“怎么會(huì)怪她?！笨滴踅舆^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溫?zé)岬牟铚^喉嚨，連帶著連日來的焦灼都淡了些，“倒是這丫頭的話，比御書房里那些官樣文章管用多了?！彼畔虏璞K，目光掃過一旁的胤宸，見他還守著沙盤，便笑著問，“胤宸呢？又在擺弄你的沙盤？”

胤宸連忙上前見禮：“回皇阿瑪?shù)脑挘瑑撼荚谧聊ブ跋氲乃牧挤?，想著若是能用到西北，或許能幫上些忙?！?